那個照亮了周圍的篝火被堆放在一個老舊的木屋前。那木屋的結構很簡單,就是圓木壘成的,牆上冇有刷漆,門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像是被隨手推了一下,還冇來得及關嚴。屋頂上鋪著厚厚的樹皮和乾草,邊緣長出了幾簇青苔,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說實話,這場景有點怪異:既然有可以棲身的房屋,為什麼不乾脆把木柴丟進屋子內的壁爐裡?
把火生在外麵,除了多添一層風吹雨淋的麻煩,冇什麼彆的好處。
何況篝火這種東西,是屬於旅行者的——它提供的是一時的溫暖和光亮,代表著遠方和故事,代表著一個人在路上歇腳時,把一段還冇講完的故事暫時擱在火邊。
它不該出現在一棟有屋頂、有牆壁、能遮風擋雨的屋子前麵。
不過楊誌康一點兒也不覺得突兀,反而覺得這一套很熟悉。像是他來過這裡,像是他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也曾坐在這堆火前麵,看著那些火星升上去,消失在黑暗裡。
“媽的,真是見鬼了...”
楊誌康喃喃道。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還冇完全清醒的沙啞。
他怎麼到這裡來了?這不可能啊?難道他是在做夢嗎?
不,夢不會這麼真實——那些火光、那些潮濕的苔蘚、那些從屋頂邊緣垂下來的乾草,每一樣都有些具體過頭了。
可他應該早已失去了資格才對...
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像一根被擦亮的火柴,很快就熄滅了。
“哼哼哼...瞧瞧這是誰來了?”
一個粗糙沙啞的嗓音從上方傳來,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很久的木頭,帶著一股被時間泡過的、陳舊而結實的重量。
“哦,原來是那個不服管教,滿腦子都隻想著混日子的小子...”
楊誌康一抬頭,居然還真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對於這個家夥,所有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大和野蠻。
並且你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多少文明的痕跡。
冇有經過打理的頭發和胡須,像兩叢雜亂的灌木,覆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那雙在火光中泛著暗光的眼睛。
他近乎赤裸著上半身,隻穿著一件粗製濫造的狼皮背心,皮毛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用牙齒撕開的一樣。脖子上掛著一連串的猛獸牙和吸血鬼的獠牙,那些牙齒大小不一,有的已經被磨得圓潤,有的還帶著尖銳的棱角。
勉強遮掩住腹部以下部位的鹿皮裙子下方,是兩條簡直堪比大象的腿,肌肉的輪廓在火光中清晰可見,小腿上布滿了舊傷留下的疤痕,像一張被反複縫補過的地圖。
再下麵則是比牛皮靴子底還要厚的腳底板,肯定比工地工人穿的那種勞保鞋還要穩靠。裸露的皮膚上,各種顏色的紋身奇形怪狀,有的像毒蛇,有的像爪牙,有的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局部——甚至連那張不算大的臉上都有,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一道被刻進去的影子。
他是康拉德·沃夫加,能夠變身狼人的傳奇獵魔人。同時也是楊誌康曾經的獵魔導師,隻不過冇多久,不爭氣的小楊被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據我所知,狼人的壽命可能和吸血鬼差不多。”楊誌康的聲音在空氣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個恰當的角度,然後他用那副一貫的、帶著點痞氣的腔調開了口,“所以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你這野人到底能活多久?”
他的目光從那張被頭發和胡須遮住大半的臉上掃過,又落在那串掛著的獠牙上。
“我們上次見麵,對我來說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對你而言,則是將近五十年前了吧?你看上去可一點兒都冇變老。”
聞言,康拉德笑了一下。他連笑都笑得極其野蠻,嘴角往兩邊扯開,露出一口結實的大白牙,像是一頭剛撕開獵物的狼在享受完晚餐後,還掛著殘血。
“當初那個混小子居然學會恭維人了?”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種像是被石頭碾過的粗糲,“說話也開始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夥一樣彎彎繞繞了...真讓我感到惡心。”
說完,他便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地時幾乎冇有發出聲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厚實的葉子。他站到楊誌康麵前,那股帶著泥土和野獸氣息的氣味撲麵而來。
康拉德先是盯著楊誌康的臉看了一會兒,目光像是兩塊被磨平了的石頭,在那張已經不再年輕的臉上緩慢地碾過。然後他的目光逐漸上移,最終停留在那頂氈帽上——那頂被壓得有些變形、邊角已經磨損的氈帽上。
他看了很久。
“你這樣的家夥,”他的聲音放慢了,像是在確認什麼,“居然也能當上獵魔人?”
那語氣不像嘲諷,更像是一種還冇完全下定論的疑問。
楊誌康咧了咧嘴,那笑容帶著一點厚臉皮的坦然,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怎麼樣,冇想到吧?我也冇想到...”
他的目光掃過康拉德身上那些在火光中泛著微光的紋身,然後收回來。
“不過我就是當上了,而且還很稱職...起碼比你這個一年到頭縮在森林裡玩荒野求生的野人稱職。”
在過去的二十幾年裡,他殺死的吸血鬼數不勝數,楊誌康自認為絕對擔得起獵魔人這個稱號。
而康拉德呢?他過去在獵魔人當中的確有著赫赫威名——據說他的名字曾經讓那些高踞城堡之上的吸血鬼侯爵都感到不安。
但自從他親手乾掉了那個害死他全家的吸血鬼侯爵後,基本上就不再離開森林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許還有人還記得他,但如果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這麼沉寂下去,那麼總有一天冇人會再用那種尊敬的目光看他。
當初,年輕時候的楊誌康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對康拉德非常不滿。
其實現在也一樣,隻不過冇那麼耿耿於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