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誌康有點想不起來不久前發生了什麼了。他的意識現在還很模糊,像一灘被攪渾了的水,沉澱在底層的東西還冇浮上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沉重的、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被的感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肺在擴張、收縮,卻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呼吸。
眼皮很沉,沉得像掛了兩塊鉛,他試了試,冇能睜開。於是他乾脆閉著眼,開始從那些零碎的意識碎片裡打撈有用的東西。
每次變成狼人後,野性就會擠占他的大腦,就像真的被從籠子裡放出來一匹狼,在他的意識裡橫衝直撞,把所有規整的、理性的、屬於‘人類’的東西踩得七零八落。
而每次變回來,他都得花一段時間把之前的記憶和理智一點點重新撿起來。
那些碎片有的沉在淺處,伸手一撈就撿回來了。有的則像被衝進了深水區,得花上好一會兒才能摸到它的邊緣。
有時候他幾秒鐘就能夠搞定,有時候則得花上不老少時間,像是一個在雨後泥地裡找家門鑰匙的人,反複摸索,有時候卻總是差那麼一點。
讓楊誌康自己來說的話,每次變成狼人,都和死了一次差不多。
每次變回來,則相當於是又‘複活’了一次——從混沌中重新找回自己,從野性裡把理智一截一截地拽回來,完全就是非人的體驗。
就比如現在的他,正處於‘複活’的階段。
好吧,所以老子又活下來了?
他心想。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像是確認某個事實,然後又滑開。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平躺在一個什麼表麵上——不是柔軟的,反而有點硬邦邦的,像是被壓實的泥土或瓦礫堆,帶著一絲涼意從後背滲上來。
周圍暫時冇有什麼大的動靜,偶爾傳來的一陣風聲也很輕,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什麼東西。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來著?
我得想想,好好想想。
在目送李宸三人穿過那個小點的魔法罩進入公館的大門後,他就一直在和那個吸血鬼伯爵周旋...或者說單方麵挨揍吧,這樣會比較貼切。
不過他也不在乎,隻要能夠達成目的,就算是讓他楊誌康去吞刀片,他也是照做不誤。當獵魔人嘛,就是這麼一回事——該上的時候就得上去,該扛的時候就得扛著。
可惜冇多久他就扛不住了,那個吸血鬼伯爵的魔法像冰雹一樣砸下來...好吧,其中還真有冰雹。
總之,那些魔法劈頭蓋臉的,密得他連喘氣的間隙都冇有。他記得最後幾道攻擊他冇能躲開,像是被什麼東西攔腰撞了一下,然後他就又失去了知覺。而那個吸血鬼伯爵的魔法還在朝他釋放魔法,擺明了要一口氣弄死他,於是他又變成了狼人,又失去了意識...
這麼看來,老墨當初說的確實冇錯——他老楊太依賴狼人形態了,以至於現在冇了它,可能真得當場退役了。
最起碼也是退居二線。
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人這一輩子冇法掌控的事情多了去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希望可以回到幾十年前,然後把當時的自己暴揍一頓——不是為了改變什麼,隻是單純地想讓當初的自己知道,有些決定做了就不太好回頭了。
年輕時候的楊誌康就是個小混蛋,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心知肚明。
這時,些許零碎的記憶從楊誌康腦海裡閃過,那是他變成狼人後所看到的一些畫麵——顛簸的、傾斜的、帶著野獸特有的銳利視野。
他看見自己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一樣,在那個吸血鬼伯爵的魔法轟炸下橫衝直撞,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視線瞟向了空中。
哦吼,看來那個祭壇被李宸他們搗毀掉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像一顆被點燃的火柴,亮了一下。
畫麵裡,那種連綿的、黑色的煙霧,突然就從下麵斷開了。這就導致那個吸血鬼伯爵不得不放棄朝狼人化的他發動攻擊,轉而飛向空中,用自身的魔力去維持‘夜幕’。
畢竟要是讓陽光照耀大地,整座血族之城的血族可就都遭殃了。那些在黑暗中遊蕩的、在陰影裡藏匿的、在廢墟間穿梭的,可冇有一個是扛得住太陽直射的。
不過...然後呢?之後發生了什麼?
楊誌康無意識地皺起眉頭,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李宸他們到底成功了冇有?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卻抓了個空。
媽的!這狗腦子...一點印象也冇有嗎?
他感覺那些記憶像是被衝到了一片更遠的水域,怎麼夠也夠不著。
算了,還是等我醒過來自己看吧。
楊誌康有預感,他應該馬上就要醒了。那感覺就像一個人在水裡浮了很久,終於感覺到自己的腳底觸碰到了河床——那種踏實感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而在他看到什麼東西之前,他卻先聽到了什麼動靜。
那是燃燒的篝火發出的那種劈裡啪啦的聲響。木柴在火堆裡緩慢地坍塌、崩裂,偶爾迸出一兩顆火星,落在灰燼裡,又熄滅了。那聲音很脆,很密,像是有人在用五根手指的指節輪流叩擊一張舊桌子。
楊誌康的視線從黑暗中浮上來,像一片被水泡了很久的葉子,終於被托到了水麵上。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把那些剛剛恢複知覺的、還很模糊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描清楚。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被夜色籠罩的森林之中。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隻留下幾道細碎的、像被撕開的縫隙,露出後麵深得望不見底的藍黑色。
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像是剛下過一場雨,又像是這片林子一直在往外滲水。
從周圍那些低矮的蕨類植物和攀爬在樹乾上的藤蔓來看,這裡大概是森林深處,不會太靠近邊緣。
周圍的那些樹樹乾很粗,有些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潮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