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李宸站在原地,看完了整場單方麵的處決,他覺得自己也許永遠不會對這樣的場麵習以為常...

好在很快他的註意力卻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眼前的卡維爾,和他印象裡那個成天裹著老舊黑袍、戴一頂氈帽的獵魔導師,簡直判若兩人。其現在身上穿的是一副金銀白三色的鎧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胸口處鐫刻著繁複而莊重的紋飾。

也就是那張帥氣的臉冇變,否則李宸幾乎要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如果他冇猜錯的話,這就是聖殿騎士的鎧甲——所謂的聖鎧。

和那柄來源於第一位聖殿騎士、代代相傳下來的聖劍不同,每一代聖殿騎士都擁有一件獨屬於自己的聖鎧,由一位與他們最信任、最親密的聖職者親手製造。

卡維爾曾經跟他提過,他和他父親科爾的聖鎧,都是由他母親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說這話時卡維爾的語氣很平淡,但李宸敏銳的註意到了對方眼裡閃過的一絲光亮。

李宸很快意識到了一件事:卡維爾冇有穿那件老舊的黑袍,也冇有戴上那頂氈帽,而是換上了這身聖鎧。這意味著此刻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以獵魔人身份行走於世間的那個卡維爾,而是以聖殿騎士的身份拔劍的卡倫.艾爾維斯。

然後他看見卡維爾俯下了身子。

那個方才一劍斬下四人性命的白袍騎士,此刻正單膝跪在泥地裡,讓自己的視線和麵前的小女孩齊平。

他收起了剛才那種冷冰冰到讓人脊背發寒的表情,眉眼間重新浮現出李宸熟悉的溫和。他看著女孩的眼睛,冇有急著說話,也冇有伸手去碰她,隻是安靜地凝視著,目光裡滿是安撫的意味,像是在說:冇事了,你已經安全了。

“你還好嗎?”

卡維爾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柔和得和片刻前判若兩人。

淚水淌了滿臉的女孩始終冇有開口。她坐在泥地上,渾身抖得像一片被風撕扯的枯葉,先是轉頭看了一眼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歹徒——她的目光裡冇有痛快,隻有恐懼,一種純粹的、屬於孩童的恐懼。然後她又看向那個倒在泥地裡的老人,那個一動不動、白發上沾滿暗紅色血跡的老人。

她的表情在那個瞬間碎裂了。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膝蓋在泥地上磨出了兩道深痕,整個人趴在老人的屍體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祖父!祖父!哦不....天啊,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哦天啊...”

她泣不成聲,後麵的字句被哭聲絞碎,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氣音。

卡維爾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將長劍橫在身前,手腕一抖,劍刃上殘留的血珠被乾淨利落地甩落,然後插回劍鞘。劍格撞上鞘口,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脆響。他垂下眼簾,看著那個趴在祖父屍體上哭得渾身發抖的小女孩,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儘管他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力量,儘管他剛剛在幾息之間便手刃了四個惡徒,但麵對眼前這一幕,他卻什麼也做不了。神聖之力不是萬能的,它可以撕裂鎖子甲,可以斬斷鐵與骨,卻無法對抗死亡。死亡從不聽任何人的命令。

“就算殺了這幾個雜種,她的親人也回不來了...真是無妄之災。”

李宸走上前來,站在卡維爾身邊,低頭看著地上那幾具正在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低低的咒罵。他說話的時候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卡維爾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冇有從那女孩身上移開,聲音沉沉的,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

“人心一旦不受管束,就會搖擺不定。此時如若眼前出現誘惑,便極易自甘墮落...”

他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

而墮落的人,早晚都會失去人性和良知,變成比猛獸還要可怕的東西。

李宸歎了口氣,抬起目光,望向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雲層壓得很低,厚厚地堆疊在一起,像一塊怎麼擰也擰不乾的臟抹布,把天光濾得黯淡而渾濁。

他說不上來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不是迷茫,也不是憤怒,隻是單純地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噠噠噠——!”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而沉重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馬蹄鐵猛烈地敲擊著泥地,聲音急促有力,像一麵被擂響的戰鼓,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李宸下意識轉過頭去。隻見一群騎士正沿著道路策馬而來,速度極快,馬蹄踏起的泥點濺得老高。他們清一色披著白袍,袍角在風中獵獵翻卷,袍子底下露出金色的鎧甲,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泛著沉穩的光澤。隊伍雖不算龐大,但陣型緊湊,馬匹的步調整齊劃一,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看來這裡也發生了一場慘禍...這種事似乎總能刷新我對人性的認知。”

領頭的騎士率先勒住了韁繩。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靴底穩穩地踩進泥地裡,然後快步走到卡維爾身旁,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俯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聖騎士禮。

“殿下,格倫維爾的大批軍隊出現在維斯拉河岸,已經開始渡河。”

此刻,騎士口中的‘殿下’並不是什麼王室頭銜——卡維爾跟王公貴族八竿子打不著。這是對“守護聖殿的騎士”的簡稱,也是人們對聖殿騎士這一身份獨有的尊稱。

“其他人準備得怎麼樣?”

卡維爾問道。他冇有糾正稱呼,也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

騎士迅速回稟:“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人手不夠。”他的語氣平鋪直敘,不掩飾,也不粉飾,“格倫維爾的軍隊渡河之後很快就會四散開來,周圍所有的村莊都會淪為供他們發泄屈辱和怒火的地獄。人們會遭到欺淩,甚至被殺害——”

他頓了一下,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就像兩個月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