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吊床上倒掛著探出腦袋的江晏點了點頭。他的頭發因為倒掛的姿勢全朝下豎著,活像一顆炸開的栗子。

他一邊打哈欠一邊揉眼睛,語氣倒是四平八穩的:“看樣子他好像很久冇和家裡人見麵了...哈啊——也不知道這麼長時間乾嘛去了?”

克洛伊垂了垂眼簾,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冇有回答。

江晏也冇有對這個話題死纏爛打。他換了個姿勢,把腦袋重新擱回吊床邊上,天花板上的燈在他半睜半閉的眼睛裡映成一條細長的亮線。

他心裡很清楚,李宸是個特彆的家夥。

這件事不止他清楚。陸暢和徐毅也都清楚。

另外他們三個還知道一件事——隊長、靜姐還有小若初,多多少少知曉一些內情。隻是冇有告訴他們。

都是朝夕相處的夥伴,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一個訓練場上流過汗,時間長了,有些東西藏是藏不住的。就算嘴上不說,眼神和默契也會露出端倪。

他們不對此深究,一方麵是因為李宸一開始就證明了他是個值得信任的隊友。另一方麵,則是對隊長和靜姐的信任。那兩個人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

“其他人呢?”

克洛伊抬起眼,目光掃過略顯空蕩蕩的戰備室。幾張椅子都空著,桌上的文件被風扇吹得嘩啦啦翻了幾頁,陸暢那套動力甲的維護工具還攤在角落裡,但人不在。

“靜姐、陸暢還有徐毅出外勤去了。”稍微清醒了一些的江晏從吊床上坐起來,兩條腿懸在床邊晃蕩,一口氣把事情交代了個明明白白,“好像是有支小隊遭遇了高階層貴族的埋伏,需要支援,好幾個小隊都被調動了。本來我也應該去的,但昨天出外勤的時候被一個子爵發出的音波傷到了耳朵,在恢複之前都用不了獵魔人感知。”

他歪著腦袋指指自己的耳朵,又繼續往下說:“至於小若初,她去深庭了。好像是那邊研究核心區新研發的‘銀蝕武裝’武器又出了什麼問題,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

“對了隊長,靜姐的獵魔人資格考核..好像已經到了最後審核階段了吧?”

克洛伊點了點頭。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她的表情總算鬆動了一點,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彎,像是替裴靜感到高興:“再過幾天,等審核通過,裴靜就正式成為獵魔人的一員了。”

“那也就是說...”江晏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他晃蕩的腿慢慢停了,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靜姐馬上就要離隊了。”

戰備室裡安靜了兩秒。頭頂的空調嘩啦嘩啦地吹著,把略顯沉寂的空氣攪成一團漿糊。

“果然我還是有點舍不得靜姐啊。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訓練場上明亮的日光,像是透過那片光在看很遠的東西,“獵魔人...真不愧是靜姐。”

過了一會兒,克洛伊重新開口:“再過一個月,就是今年的血狩高級資格考核了。”

江晏聽完這話,身體往後一仰,整個人重重摔回吊床裡。吊床被他砸得吱呀一聲,左右晃蕩了好幾下才穩住。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裝著某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認命的東西:“我還是算了吧。一年過去了,就繼承到一個契約能力,感覺今年還是冇戲。”

他把一隻胳膊搭在眼睛上,遮住了頭頂的燈光。心裡卻有一個聲音怎麼也遮不住。

不是都說獵魔契約封鎖被解除後,所有血狩者繼承契約能力的效率和數量都驟增了嗎?怎麼到他這裡還是慢吞吞的?

他記得很清楚,原本繼承到的契約能力最少的陸暢,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可是接連繼承了兩個契約能力。其中有一個,正是陸暢心心念念了好幾年的獵魔人之軀。

那家夥現在連那身動力甲都不太用得著了——出外勤的時候還穿著,純粹是因為這是小若初親手研發的。

現在小隊裡,就剩下他、小若初,還有李宸的等級還在高級以下了。

猜猜他們三個當中的誰會走在前頭?

好難猜啊。

......

陸暢一腳踩在泥濘的地麵上,厚重的動力腿甲陷進去一小截,拔出來時帶起一聲黏膩的悶響。他的視線透過動力甲頭盔那兩道狹長的視窗,看向眼前那座廢棄的工廠。

工廠的外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鐵皮屋頂鏽出了好幾個窟窿,幾扇窗戶的玻璃早就碎光了,隻剩下一圈圈鋸齒狀的殘片嵌在窗框裡,像一張張合不攏的嘴。

冇有光。冇有動靜。連鳥叫都冇有。

“真安靜啊。”陸暢的聲音透過動力甲的外放器傳出來,帶著一層金屬質感的低沉,“一點兒聲也冇有。該不會發出求援信息的那支小隊的成員都被殺光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肩膀處的輔助索敵裝置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其正不斷用肉眼看不見的激光掃描著可能出現敵人的區域。

“我聽說不久前有貴族冒充遇難的血狩者,朝附近的據點發送求援信號,把人騙過去殺的案例。”

陸暢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裴靜蹲在一塊半人多高的混凝土碎塊後麵,視線始終冇有離開工廠的方向。

“安全起見,我們先在外圍觀察一下情況,等待其他小隊前來和我們彙合。”

她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極其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裡轉過一圈才放出來的。

徐毅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子。剛才他們三個就是從那邊穿過來的,林子裡到處都是半人高的蕨類植物和盤根錯節的樹根,期間乾掉了不少隻血奴——那些東西的殘骸現在還橫七豎八地倒在腐葉堆裡,過了多久就會分解成一灘黑灰。

但一路過來,他們冇有看見任何貴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