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嘉女士曾和李宸說過,當你感到迷茫和不知所措時,不妨用‘審視’的方式來看清自己,看清事情的前因後果,也看清接下來該走哪條路。
這算是一種冥想,也算是一種回顧。
那麼,開始吧。
李宸心想。
他不顧周圍其他人對他投來的指指點點——那些目光裡有困惑,有不屑,有好幾個路過的深庭職員看到他身上那件外套上還沾著石粉和血漬,紛紛繞著他走——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黑暗和虛無的空間裡,他的意識從身體內剝離出來,站在了他的身體麵前,註視著自己。
從這件事的開始到現在,你的所作所為有冇有偏離初衷?
他的意識如此問道。
聲音是他自己的,卻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冷靜,像是另一個人坐在他對麵,語氣平和地展開了一份時間表。
答案是:冇有。
從始至終,他都隻是想維護自己的尊嚴,這無可厚非。
錢旭文讓他當眾脫光衣服,他冇有照做。
那幾個跟班圍上來要打他,他打了回去。
他不是主動挑釁的那一方。將那些冇有簽訂獵魔契約的跟班打傷,也是因為他們顯而易見的墮落舉動——以欺淩弱者為樂,以踐踏他人尊嚴為消遣——而不僅僅是出於私怨。
那麼你的言行舉止是否符合聖殿騎士的規範呢?
他的意識接著問道。
李宸想了想。
答案是:不太符合,但無傷大雅。
他的確冇有像戈弗雷那樣,在動手之前先義正詞嚴地宣告對方的罪行,也冇有在打完之後把長劍往地上一杵,講一番關於正義和憐憫的道理。
他隻是在心裡罵了句“這幫人怕不是煞筆吧”,然後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但話說回來,那種情況下,對著錢旭文和他的跟班長篇大論,大概也冇什麼意義。
不過下一次,他也許應該當麵指出對方的惡行——不是因為對方會聽,而是因為一個人說出口的話,有時候不止是對彆人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最後,他的意識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否已經儘了你的本分,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並問心無愧呢?
李宸沉默了。
答案是:否。
卡維爾曾經說過,在他的世界裡,每時每刻都有不幸的事情發生,而他不可能救下每一個遭遇不幸的人——即便他是聖殿騎士。
但隻要是發生在麵前的不幸,那他就一定不會坐視不理。要麼救人到底,要麼除惡務儘。
李宸忽然想起那天,在那條泥濘的大路邊。空氣裡還殘留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路邊野草被雨水洗過之後特有的清新味道。
他當時問卡維爾是不是因為作為聖殿騎士要承擔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才很少穿上那一身聖鎧。
而卡維爾是這樣回答的:
“聖殿騎士的頭銜有時候的確很沉重...以至於我大部分時間都更願意以獵魔人的身份自居。”
說這話時,被風卷起的落葉從他們腳邊簌簌地滾過去,枯黃的葉片擦過泥土的聲音乾燥而細微。
卡維爾透過手中奧羅拉那如同鏡麵般的劍身註視著自己,劍身上的光芒把他那雙沉靜的湛藍色眼睛映得格外深邃,像是兩潭看不見底的湖水。
“但那隻是一個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們彆忘記初衷的警示,而不應該成為一個束縛我們自身的東西。如果為了所謂的名聲,就放棄去做正確的事情,那不是本末倒置嗎?”
本末倒置...麼?
是啊,從一開始他就搞錯了。
李宸睜開了眼睛。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水晶穹頂依舊無聲地流淌著淡藍色的光芒,周圍依舊有穿著考究的人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偶爾投來一兩個嫌棄或好奇的眼神。
但他忽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在害怕什麼呢?
害怕麻煩,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怕把事情鬨得太大,最後所有人都不好收場?
還是說,害怕玷汙了聖殿騎士的名聲,所以寧可對那些真實存在的墮落者視若無睹,假裝自己隻是一個路過的無辜群眾?
一年前在‘破枷行動’裡,他連吸血鬼公爵都敢正麵迎上去,那時候他可冇有這麼多顧慮。
“哈...”
想到這裡,李宸抬手摸了摸鼻子,鼻尖上還蹭著一點之前在用餐區沾上的石粉,然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那笑容不長,就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對自己的嘲笑。
聖殿騎士的職責,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行正確之事。
一年前,他之所以會不顧一切地去麵對那些強大的吸血鬼貴族,哪怕就是死也不願放棄,就是因為那麼做是正確的。
血族懷著對人類的惡意而來,所以他才要對他們拔劍相向。
那麼同樣的,對於這些來自人類同胞的惡意,他又有什麼理由用另一套標準去對待?
難道因為惡意的來源換了一張臉,它的本質就變了嗎?
錢旭文和他那幫跟班對無辜者做的事情,和吸血鬼對普通人做的事情,除了不吸血之外,又有多少分彆?
在想通了這一點後,李宸頓時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一路順暢地吐出來,像是把堵在心裡很長時間的什麼東西一起帶走了。
有些事,隻要想明白了就好辦了。
他回頭看向用餐區的方向。走廊在他身後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拐了好幾個彎,已經看不到剛才那扇後門了。
也不知道那個錢家少爺還在不在...
李宸心想。
嗯,不在也冇關係。
畢竟聽起來那個錢家那麼家大業大,多找幾個人問問,應該就會有眉目的吧?
可問題是,他該怎麼判斷一個人做冇做過墮落之事呢?
他總不能僅憑直覺就上去給某個人扣上一頂‘墮落者’的帽子吧?
那他和錢旭文有什麼區彆?
可一個個去查證,挨個調檔案、找證人、翻監控?
這種事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疼。
正當李宸站在走廊中央、眉頭微蹙地思索著這個難題時,一股熱流突然毫無征兆地自他的雙眼深處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