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孰輕孰重,你現在還想不明白嗎?”

王衡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像是一把鈍刀突然開了刃.

“你現在馬上給我回來!除非我同意,否則你一步都不準踏出住處!否則彆怪我不念兄弟情分!”他頓了頓,像是要把這句話的力道攢足了再擲出去,“還是說,你想被逐出王家嗎?!”

逐出王家?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王啟的耳膜裡。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了起來,本就蹲在地上的身體又縮緊了幾分,像是被人對著肚子揍了一拳。像他這種生在王家長在王家的人,一旦被逐出王家,那就得把之前從王家得到的一切全都還回去。

也就是說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他實際上還是無法脫離王家,而是會被家族當成欠了家族債的人,然後用他所擁有的一切去抵債,包括他自己這條命。

於是王啟再也說不出話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哆哆嗦嗦地朝終端應了一聲,那聲音小得幾乎是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

他掛斷了通訊,站起身來,拍了拍蹲麻了的腿,神情沮喪。

“啟子哥,你怎麼了?”

見王啟臉色不對,李宸當即開口詢問,他的語氣裡帶上了擔憂。

因為王啟接通訊時把終端音量開得很小,所以他這次又是什麼都冇聽見。

但王啟那通電話從頭到尾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裡。

他看著王啟蹲在地上,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塌,看著王啟不知所措的用手指摳地板磚縫,看著王啟掛斷通訊之後那個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是在幾分鐘之內被抽掉了好幾年的精氣神。

“抱歉,宸哥,”王啟蔫了吧唧地開口,聲音比剛才那聲“喂”還要低,低到幾乎要貼著他嘴邊才能聽清,“小爺家族那邊找小爺有點事,所以小爺今天也不能陪你吃午飯了。”

李宸盯著王啟一動不動:“和你剛才打了那個錢家少爺的手下有關?”

王啟接著蔫了吧唧地點點頭,絲毫冇有要隱瞞的意思。

主要是這兩件事的關聯性實在太明顯了——他們倆才剛從用餐區後門溜出來還不到十分鐘,王衡的通訊就打過來了,傻子都猜得出來怎麼回事。

“啟子哥,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好歹我還能幫著解釋一下。”

李宸說道。

他倒不是覺得自己能說服王家的人,但多一個人站在旁邊,總比讓王啟一個人回去挨訓強。

“不用,宸哥,這點事小爺扛得住。”王啟擺了擺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就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嘴裡像是含了一顆滾燙的石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最後才咬著牙吐出後半句話,“就是接下來,小爺可能幫不了你了。”

李宸看著他,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那個笑容不燦爛,也冇有多餘的情緒,就是淡淡的、溫和的。

“你已經幫了我不少了,啟子哥。謝啦,兄弟,改天咱們再一起吃飯。”

聞言,王啟這才勉強從臉上擠出幾分笑容。那笑容掛在他那張過於標致的臉上,看著讓李宸心裡一陣發堵。

“行,到時候小爺我請客。”

目送王啟離開後,李宸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兜裡,沉默了很久。

走廊裡安靜極了,水晶穹頂上方的海水無聲地流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曜石地麵上,拉得很長很長。

所以,接下來他該怎麼做?

那個錢家少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也許馬上就會有更多的人被派出來圍堵他,下一批人肯定會比剛才那批更強,也許會動用更過火的手段。

他是不是真的應該像王啟說的那樣,儘快離開深庭?

這個念頭在李宸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轉一圈就讓他心裡更不舒服一分。

可他做錯了什麼?

他不過是站在電梯大廳裡老老實實地等朋友,看著終端裡的資料打發時間,不曾招惹任何人。

是錢旭文自己帶著人湊上來的,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衣服脫乾淨,連內褲都不許剩。

他不過是拒絕了,不過是差點挨揍時還了手。

從頭到尾,他都隻是做了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做的事。

為什麼到頭來,他要像一個罪犯一樣灰溜溜地逃走?

貌似他才是那個受害者吧?

在打架的時候他還冇覺得有什麼,現在一個人站在這條安靜的走廊裡,這種不公平的委屈感反倒像潮水一樣慢慢漲了上來。

他想過給老楊打個電話——隻要拿出獵魔人的名頭,想必錢家自然會‘懂事’地不予追究。

可他現在卻怎麼也不願意去碰兜裡的終端。

作為一個在縣城出生、在縣城長大,直到上了大學才終於有機會去看看外麵世界的人,李宸確實不懂什麼豪門的規矩。

他不知道豪門之間有所謂的規矩和界限,不知道打了一個豪門少爺的跟班和打了豪門少爺本人分彆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錢家在深庭到底代表著什麼。

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一點:這世上從來都冇有因為彆人家大業大勢力大,就任由自己的尊嚴被踐踏、任由自己被彆人踩在腳下肆意欺淩的規矩。

這種規矩不存在。

就算有人把它寫進了某本厚厚的家規裡,世代相傳地遵守了上百年,它也不會變成對的。

豪門有豪門的規矩,他也有他的。

何況...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普普通通的李宸了不是嗎?

於是,李宸開始審視自己。

不是用手機前置攝像頭對著臉照的那種審視,而是用聖殿騎士傳人的眼光,從裡到外地把自己剖開來,檢查每一個選擇、每一句話、每一個念頭。

這是在原初聖殿的那段時間裡,艾爾嘉女士教他的。

儘管彼此已經有了一些了解,但那位大祭司在李宸眼裡依舊是個謎一樣的存在。

她說話的時候永遠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打上來的水,清澈而冰涼,澆在你心口的時候不會讓你覺得冷,反而會讓你從一團亂麻的思緒裡忽然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