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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秘藏·白毛窯
第一章
民國三十六年,臘月初三。
關東的雪下得冇了分寸,漫天碎絮從後半夜一直扯到日頭偏西,把小白山周遭幾百裡林子壓得死沉。山道上的積雪冇過膝蓋,踩上去咯吱作響,寒風卷著雪粒子抽在人臉上,像鈍刀子來回拉。馬鳳山拄著一根老山榆木杆子,一步一步往山坳裡挪,左腿舊槍傷被寒氣浸透,每走一步都鑽心地酸脹。
他今年四十,沂蒙山生人,十六歲跟著同鄉闖關東,落腳在嫩江一帶,早些年放過木排,後來趕上戰事,投了隊伍做工兵。爆破、看地形、辨風水,都是戰場上硬生生磨出來的本事。一身粗布棉襖磨得發白,肩頭挎著帆布包袱,裡頭裹著一張泛黃的日文地形圖,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刻字匕首,那是他爹馬老蒼留下的唯一物件。
三十年前,馬老蒼領著一夥放山人進小白山尋老山參,臨行前攥著半塊高粱餅子,對著少年馬鳳山說:“鳳山,要是我入山半月不回,你就去小白山找白毛窯。記住,彆亂闖,先尋當地人打聽。”
那時候馬鳳山不懂,隻當爹是隨代後路。誰料放山人一行七人,進山之後再也冇有半點音訊。官府派人搜過,胡子隊伍也進山尋過,茫茫林海雪原,連一具屍首都冇尋見。街坊鄰裡私下傳,白毛窯是黃大仙的窖,凡人進去,有進無出。年少的馬鳳山幾次想要進山尋找,都被同鄉死死攔住。後來他離開小白山謀生,一晃便是三十年。
抗戰結束,隊伍就地整編,馬鳳山借著押送物資的機會,偶然闖進日本人遺棄的勘測營地。滿地散落的文件、圖紙裡,他一眼認出標註小白山區域的地形圖。翻遍殘存檔案,一個塵封多年的秘密浮出水麵。日偽時期,關東軍特秘機關盯上小白山深處的白毛窯,大規模開挖窯洞,目標不是煤炭,而是一口明代戍邊參將留下的鎖龍棺。傳聞棺內冇有金銀珍寶,藏著一卷關乎整個東北地下抗聯交通線的名冊。
挖掘進行到第七天夜裡,三十一人礦工、兩名日軍軍官憑空消失,窯洞石壁上,布滿用鮮血塗抹的黃皮子作揖圖。此後,日軍再也不敢踏足白毛窯。
馬鳳山心裡清楚,爹當年失蹤,絕對和白毛窯脫不開乾係。他揣好圖紙,辭彆隊伍,一路輾轉回到小白山腳下。
山腳隻有一間孤零零的木刻楞小店,店名冇有牌匾,當地人隻叫白家店。店主白寡婦,三十五歲,一身青布棉裙,眉眼清瘦,常年獨居在此。方圓幾十裡獵戶、放山人路過,都會進來歇腳打酒。外人傳她是保家仙弟子,通曉山野精怪門道,馬鳳山多方打聽,才知曉白寡婦真實身份,是失散的抗聯交通員,身上保存著半張抗聯名冊殘頁。
推開木門,一股混雜鬆木、燒酒與草藥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炭火燒得正旺,白寡婦正坐在木桌前整理曬乾的草藥,聽見動靜抬眼望來。
“客官,歇腳還是打酒?”她聲音平緩,聽不出波瀾。
馬鳳山抖落身上積雪,在桌邊坐下,把包袱放在腳邊:“不喝酒,尋人。打聽白毛窯。”
話音落下,屋內瞬間安靜。炭火劈啪爆出火星,白寡婦手中草藥頓住,抬眼看向馬鳳山,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白毛窯是凶地,外人不可靠近。你從哪裡來,為何打聽那裡?”
“我姓馬,馬鳳山。三十年前,我爹馬老蒼帶著放山人進山,一去不回。我要進白毛窯,尋我爹。”馬鳳山直視對方,語氣沉穩,“我也知道,白毛窯底下藏著鎖龍棺,藏著抗聯名冊。你手裡那半張殘頁,應該和棺內名冊同源。”
白寡婦瞳孔微縮,沉默許久,緩緩開口:“馬老蒼……我聽說過。當年放山隊伍進山前,在我這裡買過乾糧。他走的時候跟我說,若是有人拿著刻字匕首來找他,便是他兒子。”
馬鳳山伸手掀開包袱,露出那柄老舊匕首,刀柄刻著小小的“蒼”字。白寡婦看見匕首,長長歎了一口氣。
“白毛窯凶險,尋常人進去,十死無生。黃皮子討封的傳聞流傳百年,窯下早已經不是尋常精怪。”白寡婦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連綿的雪山,“我手裡這半張名冊,是當年戰友拚死送出來的。完整名冊若是落入匪徒手中,無數抗聯家屬、地下聯絡人都會遭殃。我本打算開春召集人手進山,冇想到你先來了。”
兩人正說著,木門再次被推開,冷風裹著雪湧進屋子。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扛著竹編雞籠走進來,籠子裡一隻通體烏黑的引魂雞靜靜蹲著。青年是朝鮮族獵戶後代,名叫小申,自小在山林長大,熟悉小白山每一道溝壑,祖傳馴養山禽,能依靠飛鳥辨識山林方位,當地人尊稱他山裡通。
小申抖落身上落雪,看見馬鳳山,微微點頭:“馬大哥,我聽說你要進白毛窯,特地趕來。這條山路凶險,冇有向導,你走不進窯口。我祖輩常年在小白山狩獵,知曉白毛窯周遭所有暗道。”
馬鳳山打量小申,少年身形利落,腰間挎著獵刀,肩頭獵槍擦拭得乾淨,一看便是常年穿行山林的好手。他正要開口,店門外傳來緩慢的腳步聲,一個身形佝僂的白俄老人推門走入。老人名叫老俄國,常年流落關東,一口日語說得流利,偶爾在周邊村落做些零工,行蹤神秘,很少有人知曉他的來曆。
老俄國環視屋內眾人,目光落在馬鳳山手中的地形圖上,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
“你們打算進白毛窯?”老人嗓音沙啞,帶著濃重異域口音,“三十年前,我就在白毛窯工地。那晚三十多人憑空消失,我是唯一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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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四人齊聚,進山小隊就此湊齊。馬鳳山攤開日文地形圖鋪在木桌上,圖上清晰標註白毛窯位置,恰好坐落於風水學上的龜眠地。關東民俗之中,龜眠地極陰極靜,是黃皮子最佳的修行巢穴,百年討封,借陰氣幻化人形。
“鎖龍棺就在白毛窯最深處。當年日軍想要取出名冊,不惜動用手段刺激窯內黃皮子,人為催生變異白毛種群。那些黃皮子不再單純討封,以人體為窖,吞噬活人恐懼存活。”老俄國緩緩開口,揭開當年慘劇的真相,“挖掘進行到第七夜,變異黃皮子傾巢而出,所有礦工、日軍全部被困在窯底。我趁著混亂躲進通風暗道,僥幸逃出,可那些怪物,一直困在窯洞深處。”
小申打開雞籠,烏黑引魂雞探出頭,低聲咕咕鳴叫。他伸手輕撫雞身:“我爺爺生前告誡我,白毛窯底下有一座倒懸戲樓。活人被黃皮子吊在梁上唱戲,戲文藏著開啟鎖龍棺的口訣。黃皮子想要群封,需要一整窯活人齊聲喚一聲仙,借此集體飛升。”
馬鳳山指尖摩挲匕首刀刃,想起爹留下的刻字。三十年懸而未決的謎團,終於要迎來答案。他定下進山時辰,約定次日破曉出發。
一夜風雪不休。
天剛蒙蒙亮,四人收拾妥當,背上乾糧、火把、繩索、獵槍,朝著小白山深處進發。雪地行路艱難,一行人走走停停,正午時分,抵達白毛窯外圍山梁。
遠遠望去,白毛窯嵌在半山腰,窯口被厚厚的積雪封堵大半,四周枯樹扭曲生長,枝椏掛滿冰淩,林間死寂,聽不見半點鳥獸鳴叫。尋常山林,就算寒冬,也少不了鬆鼠、野兔蹤跡,唯獨這片區域,生靈絕跡。
馬鳳山蹲下身,觀察窯口地麵。積雪之上,密密麻麻分布著細小爪印,爪印邊緣泛著淡淡的灰白,正是白毛黃皮子留下的痕跡。
“小心,窯內怪物就在附近。”馬鳳山壓低聲音,抽出刻字匕首握在手中。
小申放出引魂雞,黑雞落地,不安地來回踱步,不停朝著窯口方向低鳴,翅膀微微炸開,明顯感受到強烈的威脅。白寡婦從懷中取出半張名冊殘頁,紙頁泛黃脆弱,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人名。她輕聲說道:“鎖龍棺一旦開啟,黃皮子群封成功,整片小白山麓十餘個村落都會淪為妖域。可名冊若是永遠埋在窯底,無數抗聯同誌的姓名,永遠無法昭雪。”
進退兩難,橫亙在眾人麵前。
老俄國望著窯口,神色複雜:“當年布下變異誘餌的人就是我。我是日軍勘測工程師,奉命改造白毛窯環境,刺激黃皮子異變。後來我目睹慘劇,良心難安,逃出山林。我這次回來,就是要親手銷毀當年留下的誘餌,彌補罪孽。”
四人不再猶豫,清理窯口積雪,點燃火把,依次彎腰鑽進白毛窯。
窯洞內部潮濕陰冷,石壁不斷滲水,火把光芒隻能照亮前方數丈範圍。通道蜿蜒向下,越往深處,空氣越發渾濁,混雜著腐朽、腥臊的氣味。石壁之上,隨處可見暗紅色痕跡,正是當年失蹤者留下的血畫,一隻隻黃皮子拱手作揖,形態詭異,仿佛隨時會從石壁裡鑽出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通道豁然開闊,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洞窟頂端倒掛著無數藤蔓,藤蔓之下,赫然是一座倒懸的木戲樓。戲臺橫梁上,吊著十幾具乾屍,乾屍身姿扭曲,仿佛還在演繹戲文。隱約間,若有若無的唱腔從戲樓深處飄出,唱的正是光緒年間的目連救母。
戲文斷斷續續,夾雜著細碎的吱吱叫聲。黑暗之中,無數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睛緩緩亮起。
成百上千隻白毛黃皮子盤踞在洞窟各處,皮毛雪白,體型遠超尋常黃皮子,獠牙外露,目光貪婪地盯著闖入洞窟的四人。它們冇有立刻進攻,隻是靜靜圍攏,等待時機。
馬鳳山舉著火把向前踏出一步,火光映照洞壁,一行清晰的刻字闖入眼簾。
“鳳山,莫開棺。黃皮子討的不是封,是命。”
字跡蒼勁,正是父親馬老蒼的手筆。
一瞬間,三十年所有疑惑全部解開。馬老蒼當年看破黃皮子的圖謀,選擇留在窯底,以自身性命鎮住窯口,阻止黃皮子完成群封。
白毛黃皮子不斷靠近,低沉的討封聲響此起彼伏,一遍遍回蕩在洞窟之中。它們想要誘騙眾人開口,齊聲稱一聲仙,完成集體飛升。
老俄國取出隨身攜帶的火油,準備衝向洞窟深處銷毀變異誘餌。小申拉滿獵槍,守護眾人側翼。白寡婦攥緊名冊殘頁,目光堅定。
馬鳳山握緊刻字匕首,望向幽深洞窟儘頭,那裡便是鎖龍棺所在。一邊是抗聯同誌的安危,一邊是整片山麓百姓的性命。開棺,妖禍橫行;鎮棺,就要步父親後塵,永世困在這暗無天日的白毛窯。
漫天風雪依舊在山外呼嘯,白毛窯深處,一場關乎人、妖、過往恩怨的生死抉擇,正式拉開序幕。
雪越下越大,小白山被茫茫白雪包裹。冇有人知道,這座沉寂多年的白毛窯,即將迎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關東的荒山野嶺,從來不缺精怪傳說,可真正讓人畏懼的,從來都不是山野妖邪,而是人心深處解不開的執念,還有一代代人默默扛起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