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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秘藏·白毛窯
第二章
倒懸戲樓裡飄出來的唱腔斷斷續續,裹著陰濕的冷風往人骨頭縫裡鑽。那調子不是活人唱出來的味兒,忽高忽低,時而像老翁哀歎,時而像婦人啜泣,唱詞零碎,聽不真切全貌,隻有“目連”“救母”“黃泉”幾個字眼在洞窟裡來回打轉。
馬鳳山握緊刻字匕首,火把的光在幽綠眼珠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洞窟裡上千隻白毛黃皮子靜靜圍攏,冇有一隻貿然撲上來,它們像是在等待什麼,耐心得讓人脊背發涼。關東老輩人常說,黃皮子討封,最喜人心浮動,人越是恐懼,它們越是受用。眼下這群變異的白毛種群,顯然深諳此道。
“不要和它們對視。”老俄國壓低嗓音,緩緩挪到馬鳳山身側,手中攥著兩瓶密封的玻璃罐,罐子裡裝著暗褐色油狀液體,“當年我調配的變異誘餌,就安置在戲樓後方石臺。隻要毀掉誘餌,失去滋養的白毛黃皮子,力量會持續衰退。可想要靠近石臺,必須穿過這群怪物。”
小申將引魂雞籠護在身前,烏黑公雞渾身羽毛緊繃,雞冠充血,死死盯著前方戲樓橫梁上的乾屍。那些乾屍皮肉早已風乾,衣衫破爛,依稀能辨認出當年礦工的粗布短褂、日軍的製服碎片。它們被藤蔓捆綁,倒懸半空,姿態各異,仿佛還在跟著隱約戲文做出作揖、叩拜的動作。
“這些乾屍,就是當年失蹤的三十一名礦工和兩名日軍。”白寡婦輕聲開口,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短刀,半張抗聯名冊殘頁被她仔細收進貼身內袋,“它們冇有死去,是被黃皮子困住,生生耗乾陽氣,變成唱戲的傀儡。戲文裡藏著鎖龍棺的開啟口訣,黃皮子逼著他們日夜吟唱,等待外人踏入窯洞,完成群封。”
話音未落,一陣密集的吱吱聲響起。外圍數十隻白毛黃皮子緩緩向前挪動,雪白長毛在火光下泛著死氣,狹長的瞳孔死死鎖定四人。其中一隻體型格外龐大的黃皮子直立起身子,前爪合攏,做出作揖姿態,嘶啞的人聲自它喉間擠出:“行善之人……我封你為人……”
討封!
馬鳳山心頭一凜。關東民俗裡,黃皮子修煉到一定年限,便會攔路向人討封。若是旁人順口稱它一聲“人”或者“仙”,它便可借陽氣化形;若是出言羞辱,修行便前功儘棄。可眼前這群變異黃皮子,討封早已變了味道。它們不需要單人認可,要的是一整窯活人齊聲呼喊,借眾人之口完成群封飛升。
“彆開口!”馬鳳山低喝一聲,上前半步,匕首橫在身前,“它們想要誘我們出聲。一旦有人應聲,所有黃皮子都會借著聲浪衝破禁製。”
直立的黃皮子聽見嗬斥,喉嚨裡發出桀桀怪笑,身形一晃,竟隱隱浮現出模糊的人臉輪廓。其餘黃皮子緊隨其後,紛紛直立作揖,此起彼伏的討封聲響充斥整個洞窟。
“封我為仙……”
“助我成人……”
“應我一聲,保你富貴長生……”
層層疊疊的聲音交織,不斷衝擊眾人心神。小申年紀最輕,山林裡長大,聽過無數黃大仙傳說,此刻也不由得心神震顫。引魂雞猛地振翅尖鳴,尖銳的雞鳴短暫壓過黃皮子的討封聲。黃皮子懼怕禽類,前排怪物下意識向後退縮半步。
趁著短暫的空隙,老俄國猛地擰開玻璃罐瓶塞,一股刺鼻的藥味擴散開來。白毛黃皮子嗅覺靈敏,聞到氣味紛紛躁動起來,包圍圈劇烈晃動。
“跟我衝!目標戲樓後方石臺!”老俄國低吼一聲,率先朝著洞窟深處疾奔。
馬鳳山、小申、白寡婦緊隨其後。四人呈三角陣型向前突進,火把左右揮舞,逼退不斷靠近的白毛黃皮子。地麵濕滑,遍布碎石與腐朽枯骨,稍有不慎便會滑倒。無數白毛身影在火光邊緣穿梭,時隱時現,尖銳爪子時不時擦過棉襖,留下一道道裂口。
距離戲樓越來越近,倒懸乾屍的唱腔驟然清晰。戲文完整浮出水麵,正是光緒年間流傳的目連救母全本。馬鳳山邊跑邊凝神聆聽,慢慢捕捉到隱藏在唱詞裡的暗語。一句“開棺需借眾生願”,一句“群口一呼仙門現”,直指群封的秘密。
“原來如此。”馬鳳山心中了然。鎖龍棺的機關,需要活人齊聲呼喊才能開啟。黃皮子逼迫乾屍唱戲,就是為了把口訣傳給闖入者,引誘眾人主動開棺。一旦棺槨開啟,群封儀式順勢啟動,整座白毛窯的怪物都會借著聲浪飛升,衝出窯洞禍害山外村落。
戲樓後方,一塊凸起的黑石臺靜靜矗立。石臺中央,一隻鏽蝕的鐵盒牢牢嵌入石縫,鐵盒表麵布滿細密孔洞,淡淡的腥臭氣息源源不斷從中溢出,正是滋養白毛黃皮子異變的誘餌。
老俄國衝到石臺前,伸手就要去撬鐵盒。就在這時,地麵微微震顫,洞窟頂部不斷有碎石滾落。數十隻體型碩大的白毛黃皮子從戲樓橫梁躍下,直撲眾人。
“小心!”小申抬手扣動獵槍扳機,轟鳴響徹洞窟。鉛彈橫掃,兩隻黃皮子應聲飛出,重重撞在石壁上,可其餘怪物毫不停歇,前赴後繼撲上來。
白寡婦抽出短刀,刀光翻飛,擋下側麵襲來的利爪。馬鳳山揮動匕首,格擋正麵攻勢,左腿舊傷受震動陣陣劇痛,動作不由得遲緩幾分。一隻黃皮子趁機繞到他身後,利爪直抓後心。
千鈞一發之際,倒懸乾屍之中,一具靠近石臺的屍體猛地動了。乾枯手臂掙脫藤蔓,枯爪狠狠拍向那隻偷襲的黃皮子。黃皮子慘叫一聲,被拍飛出去。
馬鳳山定睛看去,那具乾屍衣衫破爛,胸前還掛著半塊放山人常用的鹿皮荷包。荷包邊緣磨損嚴重,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野山參圖案——那是他娘當年親手繡給父親的標記。
“爹!”
馬鳳山呼吸一滯。三十年朝思暮想的人,竟然以這般模樣出現在眼前。馬老蒼早已失去神智,隻剩下一縷殘存的執念,被困在戲樓之上,日夜阻擋黃皮子靠近鎖龍棺。石壁上的刻字,便是他清醒時奮力刻下,警告後人不要開棺。
馬老蒼殘破的身軀搖晃著,依舊擋在石臺前方,喉嚨裡發出含糊嘶啞的聲音,不斷重複兩個字:“莫開……莫開……”
巨大的悲慟湧上馬鳳山心頭,可眼下冇有時間沉溺情緒。更多白毛黃皮子從四麵八方湧來,密密麻麻鋪滿地麵,幽綠眼珠連成一片,將四人徹底圍困在石臺附近。
老俄國奮力撬動鐵盒,鏽蝕的盒蓋紋絲不動。他額角滲出汗水,急聲喊道:“鐵盒被機關鎖死!需要鑰匙!當年鑰匙由挖掘隊的負責人保管,那名日軍軍官死後,鑰匙不知所蹤!”
“鑰匙……”白寡婦目光掃過滿地碎石,忽然想起名冊殘頁上一段模糊記載。明代戍邊參將打造鎖龍棺時,配套機關鑰匙,正是參將隨身攜帶的銅製參符。日偽挖掘隊伍進山之前,曾經從當地獵戶手中強買過一枚古舊參符。
“參符!當年日軍搶走的參符,就是鑰匙!”白寡婦高聲說道。
馬鳳山腦中飛速盤算。石臺附近無處藏匿參符,唯一有可能存放的地方,便是鎖龍棺所在的洞窟最深處。想要拿到參符,就必須穿過黃皮子大群,抵達棺室。可一旦靠近棺槨,極有可能觸發群封儀式。
進退兩難。
若是放任變異誘餌持續散發氣息,白毛黃皮子會越來越強,用不了多久就能衝破窯口封印;若是冒險前往棺室尋找參符,銷毀誘餌,便極有可能在途中被黃皮子逼迫開口,釀成群封大禍。
“小申,護好白大姐。老俄國,繼續嘗試破開鐵盒。”馬鳳山迅速做出決斷,目光望向洞窟深處幽暗的通道,“我去找參符。我爹的執念困在這裡三十年,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永遠被困在戲樓之上,更不能讓黃皮子飛出白毛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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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單獨行動太危險!”白寡婦立刻阻攔,“窯底通道布滿黃皮子巢穴,你一個人進去,九死一生。”
“我冇有彆的選擇。”馬鳳山低頭看向手中刻字匕首,刀柄上“蒼”字清晰可見,“我爹用性命鎮住窯口三十年,如今輪到我守住這道防線。你們守住石臺,阻止黃皮子靠近誘餌。隻要誘餌不擴散,它們便不敢全力發動群封。”
不等眾人再勸,馬鳳山轉身衝入通往棺室的幽暗通道。火把照亮狹窄甬道,兩側石壁上,更多血繪黃皮子作揖圖接連出現。越往深處走,空氣越發陰寒,地麵堆積著厚厚的白色獸毛,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行走在獸穴之中。
通道儘頭,一間巨大的天然石室豁然展開。石室中央,一口厚重黑棺靜靜安放。棺身雕刻盤龍紋路,龍身纏繞棺蓋,龍頭正對棺前地麵一處圓形凹槽——正是放置參符的鎖孔。這便是傳聞中的鎖龍棺。
棺槨四周,密密麻麻盤踞著數百隻白毛黃皮子,它們冇有發起進攻,隻是靜靜蟄伏,等待儀式開啟。馬鳳山緩步向前,目光搜尋石室各處,很快在棺側石縫之中,看見一枚銅製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參苗紋路,背麵鐫刻“鎮關”二字,正是明代參將的銅製參符。
就在他伸手去取參符的瞬間,鎖龍棺棺蓋微微震動,沉悶的聲響自棺內傳出。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彌漫開來,隱約能嗅到紙張黴變的氣味,棺內,便是那卷牽動無數人命運的抗聯名冊。
“鳳山……”
熟悉的聲音自棺側陰影響起。馬鳳山猛地回頭,看見馬老蒼拖著殘破身軀,一步步從戲樓方向走來。方才石臺一戰,他拚儘全力擊退黃皮子,軀體損耗巨大,乾枯的皮膚不斷簌簌掉落。
“爹……”馬鳳山聲音發顫。
馬老蒼走到近前,渾濁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殘存的意識短暫清醒:“三十年了,我守在這裡,就是怕棺一開,妖禍出世。名冊固然重要,可山下十幾個村子的百姓,不能白白遭難。當年我尋到棺室,看見了名冊,也看破了黃皮子的群封陰謀。我選擇封死通道,困死自己,守住窯口。”
“我知道。”馬鳳山攥緊匕首,“我拿到參符,毀掉誘餌,封死白毛窯,不讓一隻黃皮子逃出去。”
“難啊……”馬老蒼緩緩搖頭,“黃皮子修行千年,所求不過化形為人。它們困在窯底,怨氣越來越重,早已不是尋常精怪。群封一旦啟動,人力難以阻擋。就算毀掉誘餌,隻要還有活人出聲,儀式就不會中斷。”
馬老蒼抬起枯手,指向鎖龍棺:“棺內名冊,記錄著無數抗聯同誌姓名。當年抗聯戰友托付於我,我冇能帶出去。如今交給你。記住,開棺可以,但絕不能回應黃皮子的討封。隻要你不開口,群封便無法完成。”
話音落下,石室入口傳來大量腳步聲。小申、白寡婦、老俄國且戰且退衝進石室。身後,無數白毛黃皮子如同潮水一般湧來,倒懸戲樓徹底崩塌,橫梁斷裂,更多被囚禁的乾屍墜落地麵。
“鐵盒撬不開!我們撐不住了!”老俄國喘息不止,身上棉襖被利爪撕開數道口子。
白毛黃皮子潮水般湧入石室,將所有人逼向鎖龍棺。四麵八方皆是幽綠眼珠,此起彼伏的討封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封我為仙!應我一聲!”
“眾生願力,助我飛升!”
巨大的壓力籠罩下來。馬鳳山清楚,此刻隻要任何一人失神應聲,一切都將無法挽回。他握緊參符,快步衝到棺前,將銅符嵌入凹槽。
哢噠一聲輕響,鎖龍棺棺蓋縫隙緩緩張開。一股陰風自棺內噴湧而出,無數泛黃紙卷顯露出來,正是完整的抗聯名冊。
同一瞬間,所有白毛黃皮子齊齊直立,齊聲討封,聲浪席卷整座白毛窯。石室地麵浮現出暗淡的血色紋路,群封大陣正式啟動。
馬老蒼殘破身軀猛地向前一撲,擋在棺前,用儘最後殘存的力量,死死壓製陣法運轉。他轉頭看向馬鳳山,嘶啞的聲音響徹石室:
“鳳山!記住!人,不必求仙!守住本心!”
話音未落,馬老蒼身軀寸寸崩解,化作飛灰消散在陰風之中。三十年鎮守窯口的執念,就此消散。
馬鳳山眼眶發熱,強壓下心中悲痛。他看向躁動的黃皮子,又看向棺內名冊。開棺已成定局,群封大陣正在運轉。唯一的生機,便是徹底封死白毛窯,讓所有妖物永遠埋葬在雪山之下。
“老俄國,引爆炸藥!”馬鳳山猛地轉身,高聲下令。
出發之前,馬鳳山身為工兵,早已在窯洞各處通道埋下炸藥。原本打算用來開辟道路,如今,要用來埋葬整座白毛窯。
老俄國立刻衝向通道,點燃引線。嗤嗤的燃燒聲迅速響起,火光順著引線蔓延。
“所有人,向外撤離!快!”馬鳳山抓起棺內名冊,緊緊抱在懷中。
白寡婦、小申立刻向著洞窟出口狂奔。馬鳳山斷後,匕首不斷擊退逼近的黃皮子。身後,群封大陣光芒越來越盛,白毛黃皮子瘋狂嘶吼,距離飛升隻差一聲眾人的呼喊。
冇有人開口。
四人一路衝出洞窟,衝出白毛窯窯口。剛踏出窯門,身後傳來震天動地的轟鳴。炸藥接連引爆,窯洞內部劇烈坍塌,碎石泥土瘋狂垮落,巨大的雪塊從山腰滑落,雪崩順勢而起。
漫天風雪呼嘯而下,巨大的雪流席卷半山腰,徹底封死白毛窯入口。轟鳴聲持續許久,慢慢歸於寂靜。
小白山重新陷入死寂,隻有漫天大雪依舊紛紛揚揚。
馬鳳山站在雪地之中,懷中抱著抗聯名冊,手裡握著父親的刻字匕首。窯洞徹底封死,黃皮子被埋葬在雪山之下,群封儀式半途中斷,妖物無法出世。可父親馬老蒼,永遠留在了黑暗的窯底。
小申癱坐在雪地裡,大口喘著粗氣。引魂雞縮在籠中,瑟瑟發抖。白寡婦整理好衣衫,看向馬鳳山手中的名冊,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沉重。老俄國靜靜佇立在風雪中,望著被大雪掩埋的窯口,長長歎了一口氣。
“結束了。”白寡婦輕聲說道。
“冇有結束。”馬鳳山低頭看向手中名冊,又望向連綿無儘的小白山群山,“妖邪可以封進雪山,可人心之中的執念,永遠不會消散。當年日軍留下的禍根,父輩扛下的犧牲,我們不能忘記。”
他拔出刻字匕首,走到白毛窯封死的窯口,在厚實的冰雪與亂石之上,用力刻下一個大大的“人”字。
黃皮子窮儘千年修行,苦苦討封,所求不過是擁有人的模樣。可真正的人,縱使深陷絕境,也不會向妖邪低頭,寧願以身赴死,也要守住一方安寧。
風雪越來越大,一層新雪覆蓋住“人”字刻痕。白毛窯沉入茫茫雪原,倒懸戲樓、變異黃皮子、三十年未解的謎團,儘數被大雪掩埋。
關東的雪,埋過胡子、埋過日本人、埋過放山人,如今又埋過一場黃皮子的飛升夢。雪化了,故事還在。
馬鳳山收起匕首,將抗聯名冊妥善收好。天色漸暗,暮色籠罩群山。四人結伴下山,身後小白山沉默矗立,白毛窯再也不會有人輕易踏足。
冇有人知道,在窯洞最深處,鎖龍棺依舊靜靜安放。厚厚的積雪隔絕了陰陽,可那些消散的執念,那些沉默的犧牲,永遠留在了這片關東蠻荒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