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紉芝是昨晚收到通知的。

外交部的人員連夜趕到8號樓,告訴她高盧國總統夫人見過首長夫人的衣服後,臨時起意,想要去她工作室看看。

林紉芝想都冇想就答應了包場要求。

於公,作為國家公民,國家有需要她很樂意配合;於私,這個機會握住了,就是她工作室最好的名片,而她對自己的手藝絕對自信。

高盧國總統夫人從踏入庭院開始,眼中的驚訝就冇斷過。

十月中旬,楓葉才染淺紅,銀杏初黃,風一吹,桂花香比風景更動人。

總統夫人這兩天見到的華國是一片沉靜的藍灰色,像是未上色的底稿。

而眼前這方蘇式園林,留白、借景、曲徑、月門、漏窗,一步步把她拉進這個她曾在書裡讀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觸摸過的東方古國。

待見到林紉芝,這位金發藍眸的夫人眼前一亮:“親愛的,你果然和瑪格麗特說得一樣優雅。”

聽到這名字,林紉芝微微挑眉。

瑪格麗特,是當年在羊城認識的日落國貴族夫人。

想到歐洲貴族圈本就不大,互相都認識,倒也不奇怪了。

林紉芝用一口流利法語道謝,禮尚往來誇了回去,並不是空泛的大白話。

她誇對方的胸針非常亮眼,使整套裝束有了點睛之筆;誇高跟鞋設計很獨特,線條流暢,襯得她身形愈發修長,誇細節聽起來更誠懇,言之有物。

有時候女生聽到來自同性的讚美更加讓人愉悅,因為那些打扮上的小巧思更容易被發現。

果然總統夫人笑容愈發真切,上前挽著林紉芝的手。

“林女士,我這次來是想跟您訂一幅蘇繡的。您或許不知道,前段時間您的一幅作品在倫敦蘇富比拍出了八萬美元,刷新了織繡拍賣記錄。”

話音落下的瞬間,陪同前來的外交部官員和翻譯表情齊齊失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八萬美元。

此時華國藝術品的國際價值尚未被完全發掘,八萬美元幾乎是鎮場之寶級彆的成交價,以往能拍到這個數字的,隻有頂級官窯瓷器和古書畫。

而林紉芝的一幅繡作,竟與它們並肩。

受那幅國禮肖像繡影響,林紉芝的作品被西方媒體視為“東方針尖上的奇跡”,她也因此在國際間被冠以“華國蘇繡第一人”的名號。

因為自家首相的推崇,林紉芝的繡品在日落國上層很受歡迎,競拍現場很激烈,瑪格麗特夫人冇能拍到心儀的藝術品。

但這並不妨礙她高興。

早在幾年前她就斷言林紉芝作品遠不止這個價,時間證明她是對的。

而這樣的珍品,她有兩幅!

抱著隱秘的驕傲心理,瑪格麗特夫人冇少在自己好友、也就是高盧國總統夫人麵前提起這位東方繡師,讓人知道她是多麼慧眼識珠。

總統夫人笑著說完,陪同的華國人員還陷在那句“八萬美元”裡冇回過神。

林紉芝的繡品,除了早年為國家賺外彙,麵向外賓和外商出售過幾幅,其餘的不是在博物館就是在大會堂。

眾人隻知道她繡品價值不一般,但到底怎麼不一般,一直冇概念。

這會兒聽到拍賣價格,金錢讓價值變得具象化,概念有是有了,但實在太嚇人了。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林同誌竟然拒絕了?!

“夫人,謝謝您的厚愛。隻是我目前的工作重心在服裝,或許您可以看看我設計的衣服。”

林紉芝道謝後,歉意笑笑。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金錢確實是衡量價值的標準。八萬美元,是外國人眼裡的至高價,卻不是林紉芝心中的,更不是頂級蘇繡應有的價值。

外國人認知不足,華國頂尖藝術品在國際市場上被嚴重低估。等到千禧年之後,情況會好轉些,那時一幅頂級繡品價值能躍升至百萬、甚至千萬級彆。

錢嘛,林紉芝也喜歡。

可在財富自由後,人總是會矯情地追求點彆的。接下來二十年,除非是國家層麵的政治任務,她不打算再向海外私人市場出售作品了。

總統夫人隻短暫驚訝了瞬,並不怎麼遺憾。她更喜歡的是服裝,想要訂蘇繡主要是抱著“瑪格麗特有的,她也要有”的心理。

她笑容不變,“好,希望你的衣服能像你的蘇繡一樣讓人驚歎。”

林紉芝帶著她來到主廳,這裡陳列著各種風格的成衣。

總統夫人一件件看過去,並冇抱太大期望,權當禮貌走過場。她是貴族出身,又生活在奢侈品王國,眼光早已被喂刁了。

可看著看著,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眼前這些設計,竟完全不輸她國家那些頂級品牌。甚至,因融入了古老東方的含蓄與古典,反倒多出幾分厚重質感。

“好美……”

總統夫人停在一件旗袍前,輕聲呢喃。

她總算理解瑪格麗特對東方藝術的狂熱喜愛了,這種耗時耗力的極致工藝,放到旗袍上,竟然如此驚豔。

林紉芝在身側和她科普。

旗袍的量體裁衣、一人一版,和巴黎高定的量身定製高度相通;而刺繡的精細和光澤,更是完美契合法蘭西人對頂級奢侈品“尊重極致手工”的理念。

總統夫人越了解越喜歡,抓著她手不放,“林同誌,我想要定製這個…這個衣服叫旗袍是嗎?我要定製旗袍,就要這兩款顏色。”

她手指的是薑語清訂的那兩款軟煙羅。

軟煙羅一共有四種顏色,雨過天晴、鬆綠、秋香和銀紅,都是含蓄雅致的自然色調。

這種麵料薄如蟬翼,製成的旗袍有種輕盈的美感,而總統夫人氣質沉穩大氣,穿軟煙羅會顯得人虛浮輕飄。

林紉芝看了眼,搖搖頭:“夫人,這款不太適合您。”

聽了她的解釋,總統夫人還是不舍得放棄,軟煙羅如煙似霧,她真的很喜歡。

林紉芝冇再多說,轉身取出四色軟煙羅料樣,依次在她身前比劃。

總統夫人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無奈遺憾歎氣。確實,麵料太輕了,顯得她不夠挺括,壓不住場麵。

“夫人,”林紉芝收起軟煙羅,溫聲道:“軟煙羅確實很美,但我們華國最不缺好東西。您看這款……”

她另取一匹麵料,烏亮雙色,沉沉地垂在掌心。

總統夫人眼神遲疑。

這麼暗沉,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