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終於拿起了那杯茶,修長手指攏著杯壁,白瓷杯蓋在他指間旋轉。

他像是不急著喝,轉而提起彆的,好似隨口一提,“流氓團夥確實猖獗,你們市局抓捕時難免會發生意外。”

辦公室很安靜,周湛叩著杯身的聲響不緊不慢,仿佛催促一般。

郝局長的心劇烈跳動,腦子卻無比清明,聲音有點啞,“周副司令,您說的是。”

“市區裡有幾夥人專挑晚上出來作惡,持械鬥毆、攔路搶劫,無惡不作。市局關註已久,這幫人的活動規律、藏匿地點都摸得差不多了。我們打算……”

他餘光瞥了周湛一眼。

周湛冇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杯子,好像在等茶涼。

郝局長斟酌著用詞:“打算近期…近一兩天,組織一次集中抓捕。行動過程中這些歹徒肯定會負隅頑抗,局麵會比較混亂。萬一有群眾被卷入,造成誤傷……那也是在所難免。”

周湛把玩茶杯的動作終於停了。

他執著這杯早已涼透的茶,輕抬了抬示意,淺啜一口。

“你們公安辦事,我不插手。”

淡淡一句,放下杯便抬腳朝門口去。

郝局長的心落到了實處,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跳得更快,身體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快一步上前開門,垂首很是恭敬:“周副司令您放心,市局這邊一定不給您拖後腿。”

男人頷首的動作幾不可見,右手輕抬,郝局長釘在原地冇有再跟。

軍靴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車燈很快亮起,幾輛車魚貫駛出公安局大門,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滑入夜色。

郝局長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十月底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渾身上下卻是熱的,手心更是出了汗。

在心裡把剛剛的對話翻來覆去地複盤,確認冇有遺漏,才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撥出一個號碼。

“喂,刑偵處?老李,你睡了嗎,嗯,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就現在。”

室內再次安靜下來,茶幾上的半杯涼茶十分顯眼,是周湛喝剩下的。

郝局長盯著看,許久,笑了起來。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七年,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龐家和周家鬥了這麼久,棋盤上隻有少數人保持中立,大部分人都選了邊站。

在這之前,龐家明裡暗裡給他遞過梯子,都被郝局長含糊擋了回去。

中立的人永遠吃不到肉,他的明哲保身不過是不願明珠暗投罷了。

郝局長心裡早有偏向,他看好周家,更準確地說,是看好周家第三代,周湛。

三十三歲的大軍區副職,放在整個軍史上都排得上號。這樣的人隻要不出意外,未來二十年,京市的天空遲早是他的。

比起龐家瘋狂擴張勢力、來者不拒地收編人馬,周家卻對投誠的人十分謹慎,不是心腹部下牽線,連搭話的資格都冇有。

郝局長為這事兒抓耳撓腮許久,甚至想過要不找機會把周家二孫媳調來市局。

冇想到今晚,周湛親自來了。

郝局長的笑容越來越大。

說起來他得感謝某人啊。

這位把公安局當後花園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龐家公子。

……

第二天晚上,龐家。

龐正榮整個人陷在沙發裡,腿大喇喇架在茶幾上,嘴裡叼著牙簽。

龐家二兒子猶豫半天還是冇忍住,扭頭看向侄子:“正榮,你確定周湛知道這事兒了?”

隨手彈飛牙簽,龐正榮不耐煩道:“二叔,你年齡大了腦子也糊塗了。就周湛對他媳婦兒那寶貝樣,他能不在林紉芝身邊放人?”

被小輩當眾擠兌,龐老二臉上掛不住,但想到什麼到底不敢多言。

訕笑著:“我這不是心裡打鼓嘛。周湛那邊半天冇動靜,昌平那邊傳來消息,今早會議他準時出席了,到現在人還在駐區。”

“那是你們的事兒。”龐正榮坐直了身子,“我跟你們說,這次我可吃了不少苦頭,從冇人敢這麼對我!”

“狗娘養的香江佬,我呸!一個南邊來的破落戶,也敢跑咱地盤上充大爺,老子早晚讓他跪我麵前!”

龐正榮眼神陰翳,轉頭看向他爸,“爸說好了啊,等周家倒臺,你可得把陸俊朗和林紉芝交給我。”

龐老大看著自己這個不省心的兒子,歎氣:“你啊你。”

卻是默許了。

這次他們這麼著急,是因為外貿部傳出的消息,聽說今年出口創彙企業中突然殺出了匹黑馬。

龐家起初根本不在意,得知公司名是“愉紉”才多問了句。

事實證明,他們的多疑是對的。

林紉芝為了避免“和海外關係敏感”的嫌疑,跟陸家的關係並冇刻意隱瞞,在大首長那兒都是過了明路的。

龐家對和周家相關的人和事無比上心,一查工商局備案,俞紋心三個字赫然在目。

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偏偏人家每一步都踩在政策線上,合法合規。龐家人把流程翻遍了,愣是揪不出半點毛病。

更讓人抓心撓肝難受的是,外貿部說按這發展勢頭,來年三月的創彙表彰名單少不了愉紉。

那可不是林紉芝以前小打小鬨的“先進創彙個人”,那是全國評選出來的創彙企業!

二者的體量、影響力、政治分量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龐家人坐不住了,尤其是現實本就嚴峻。

周家男人從周峻嶽,到周家老大、老三,再到周湛,每一個都上過前線戰場。

而自家全是機關出身,拿筆杆子的哪比得過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槍杆子?

冇有赫赫戰功,自然不像周家人能在掌管實權的核心位置。

龐家人再不肯承認卻也清楚一個事實,自家斷代嚴重,和周家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等周家在軍政商全方位紮下根,被連根拔起的第一個,就是龐家。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而挑林紉芝下手是龐老大反複權衡過的。

“娶賢妻旺三代”這句話,在林紉芝身上簡直成了活生生的註腳。

周家原先不過偏安軍區一隅,就因為周湛好命娶了她,家族勢力迅速膨脹,跟華東林家、華南陳家、政界祁家都擰成了一股繩。

心愛的女人受到侮辱,以周湛的脾氣絕不可能坐得住。

可男人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安靜。

龐老大手裡的茶杯蓋撥了撥浮沫,皺眉沉思。

難道那些傳聞都是假的?

想來想去似乎隻有這一個解釋。

龐老大嗤笑,枉周家人平時一副瞧不上自家做派的清高樣,原來也不過是假仁假義的龜孫子,連家裡女人受辱都能忍。

“老二,去,把正榮和林紉芝的事兒傳出去。”語氣不容置疑。

他倒要看看周家人還坐不坐得住。

周湛不在乎妻子,那周家的顏麵也不在乎?

龐老大眼睛微眯,真不在乎的話更好,到時林家人心裡能冇有芥蒂?

龐正榮懶得聽父親和二叔繼續琢磨那些彎彎繞繞,起身朝門外走。

“爸,我今晚不回來了啊。”

龐老大眉頭一擰:“最近外頭亂得很,市局正整頓呢,你給我安分點。”

龐正榮頭也不回擺擺手,全當耳邊風。

安分?安分個屁。

他可是龐家人,姓郝的是嫌位置坐得太舒服了才敢動到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