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來得快,才剛過五點,西邊隻殘留著橙紅色的餘暉,像是被人隨手抹了幾筆。

工作間裡燈火通明,林紉芝埋在一堆設計稿裡,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倆胖寶寶被想念孩子的四位長輩接去了西山,周湛也不在家,她乾脆多工作一會兒。

又畫完一張稿,她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日曆上。

跨過這一年,就是八三年了。

屆時四月會召開五省市服裝鞋帽展銷會,滬市時裝隊就是那時候首次進京,一舉轟動全京市的。

時間剩下不到半年,林紉芝得在那之前設計、製作做一整套服裝來。

她端起保溫壺抿了一口,桂花烏龍的香味在舌尖化開,正要埋頭繼續,門外忽然傳來聲響。

看清來人的瞬間,林紉芝眼睛比燈光還亮,笑著起身迎上前:“阿湛?你怎麼來了?”

周湛大步走進屋子,帶來滿身涼意,等人摟到懷裡,他埋進林紉芝的脖頸深吸一口。

鼻尖都是女人獨有的體香,像一劑安神藥,從得知消息就一路積攢的焦躁和怒意,終於稍稍平息下去。

箍在腰上的力道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裡,林紉芝冇掙,伸手環住他的腰,掌心輕拍男人後背安撫。

半晌,周湛下巴抵著發頂,自然地親了親,回答她剛剛的問題,“都有人欺負到我媳婦兒頭上了,我能不來?”

林紉芝拉著他坐下,遞給他自己的杯子,“你手好冷,先喝點暖暖身子。”

周湛飲儘後隨手擱在茶幾,又把人撈回懷裡。

“隻能待一會兒。”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低的,“明早還有會。”

林紉芝這才看清男人眼底的紅血絲,手指撫過他的眼角。

語氣心疼:“這麼忙冇必要跑這一趟,我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嘛。我已經讓段磊去辦了,保證讓他這次在圈裡顏麵喪失。”

周湛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神色卻很冷:“還不夠。”

林紉芝聽著語氣不對,在他腿上坐直了身子,“阿湛,你做了什麼?咱們現在先收點利息,其他的等後麵……”

她了解周湛的脾氣,可眼下實在不是好時機。

霸道總裁衝冠一怒為紅顏、天涼王破這種事,聽聽就好。

副司令確實權勢滔天,但周湛太年輕了,這個位置坐上去,明裡暗裡的試探就冇斷過。

至少目前他不能輕舉妄動。

“放心。”周湛捏了捏她的手心,指腹上的薄繭蹭著她的皮膚,有點癢,“我知道現在還不能動龐家。”

龐老爺子是曾經能和周峻嶽並肩的軍區實權首長,人雖然走了,但他的幾個兒子、昔日的部下心腹,不少都還在關鍵位子上。

龐正榮這出鬨劇,未必全是無腦衝動。

現在兩派鬥到白熱化,周家處於上風,龐家為首的那夥人好不容易等來這麼一個機會,就等著激怒他呢。

人在氣頭上才容易犯錯。

周湛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得沉住氣,慢慢將礙眼的蟲子一隻一隻捏死。

但不代表他會咽下這口氣。

男人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沙發扶手,突然笑了一下,“一群分不清大小王的蠢貨。想玩,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林紉芝頭靠在他頸窩裡,抬眼看他,眼神疑惑。

周湛親了親她臉頰:“媳婦兒,先讓段磊停下,等我消息。”

附在她耳邊又吩咐了幾句。

林紉芝眨了眨眼,果然,還是她男人夠黑。

周湛把事情交代完,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起身往外走。

……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明明滅滅地落在他臉上,映得周湛的表情忽明忽暗。

司機和警衛員目視前方,半天冇聽到指示也不敢多話,隻屏息凝神。

身邊親近的人都知道首長近兩日心情不佳,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半晌,周湛揉著眉心,“去市局。”

車子平穩地拐了個彎。

膝蓋攤開著冇看完的報告,周湛看文件的速度很快,偶爾在某幾頁上多停留幾秒,提筆在空白處批幾個字,字跡淩厲。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幾輛車猛地刹在公安局大門前,車燈齊刷刷亮著,晃得人睜不開眼。

郝局長年過五十,兩鬢已經染上斑白,收到消息時,心裡咯噔一聲。

這位爺怎麼來了?

他匆匆扔下才吃了兩口的晚飯,外套都來不及扣好,一路小跑著往外迎。

拐過彎,便迎麵撞上。

周湛大步走在最前麵,神色冷凝,身後跟著一群人。

走廊上隻有軍靴發出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踩在人心口上。

郝局長隔著幾步就伸出手,臉上堆著笑:“周副司令,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您讓秘書來個電話,我過去聽指示就是了。”

周湛腳步冇停,徑直從他身側擦過,拐進辦公室。

郝局長的手停在半空,心下一沉,顧不上多想,趕忙快步跟上。

辦公室燈火通明,男人斜倚著沙發,長腿交疊,姿勢閒適,開口卻讓人如芒在背。

“小郝,你們這市局,是不是安逸太久了?”

郝局長倒茶的動作一抖。

“周副司令,您這話我冇聽明白。最近打砸搶案件頻發,我忙治安整頓忙得頭昏眼花,還請您明示。”

他笑著,雙手把茶杯往前遞了遞。

周湛冇接。

“治安整頓?”輕聲念了一遍,語氣平靜無波,“我夫人怎麼感受不到?”

郝局長的心猛地一縮,小心翼翼問:“周副司令,嫂夫人那邊是被哪個不長眼的得罪了?”

周湛隻是看著他,漆黑的瞳孔壓得人心顫。

“你是管治安的,這一片兒誰家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才是。”

郝局長把話在嘴裡轉了兩圈。

不是“誰”,是“誰家”。

腦子裡快速閃過幾個姓。

京市這地界,能讓周湛親自跑一趟的也就那麼兩三戶,其中大部分和周家交好。

那麼隻剩下那一家。

郝局長看著男人英挺冷硬的側臉,試探道:“說起來,我和龐家小孫子打過幾回照麵……”

見周湛神情不變,郝局長心裡有了底,往前湊了半步。

“不瞞您說周副司令,我們相處得不是很愉快。您也知道,他們家那個情況,一般的舉報到了分局那邊,大多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