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西苑。

一輛接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駛抵小禮堂門口,開關門的動靜壓得極低。

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個個身姿如鬆,目光如電。冇有多餘的人影走動,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讓人不自覺屏息的肅穆。

後臺,時裝隊的姑娘小夥們早已打扮穿戴整齊。

反複拂著並不存在的褶皺、對著鏡子第無數次檢查妝容、想要喝點水轉移註意力又怕誤了事……一個個坐立不安。

徐萍萍手心全是汗,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畫了淡妝的臉,突然生起一股陌生感。

“林老師,我、我們…真的被邀請來西苑表演了?”

有人小聲問,語氣裡滿是不真實。

林紉芝拍拍手示意眾人圍攏過來,“是。你們不僅被邀請了,而且馬上就能見到領導們了。”

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滬市時裝隊走到今天,從組建到現在,想想那些流過的眼淚和汗水、挨過的白眼和謾罵,你們配得起這份榮譽。

你們是第一個走進西苑的時裝隊,現在是最該昂首挺胸的關鍵時刻,拿出最好的狀態來,讓領導們看看,時裝表演也可以是高雅的。”

這些話像一把火,猛地竄進了每個人的胸膛。

那些罵聲又浮上心頭,“傷風敗俗”這四個字,他們聽過太多次了。

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點點,家裡人被鄰居問“你家孩子怎麼乾這個”,連報社都有人寫文章批評。

他們是咬著牙熬過來的,從冇人理解的罵聲裡,一步步走到了這個國家的最高政治舞臺。

今天這一場,不光是他們自己的事。

全國有多少同行在看著?

有多少人等著看笑話“果然上不了臺麵”?

又有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等著時裝表演被正名?

前方還有更美的春色,他們才剛剛起步,不能倒在這裡。

林紉芝看著這群年輕人眼裡燃起的光,暗暗鬆了口氣。

她故意說那些話,就是要他們把壓力轉化成一股衝勁。

時裝表演不是穿一件漂亮衣服在身上走兩步那麼簡單,是要展示態度的。

她作為“陌上春”係列的設計師,要的不是溫順含蓄的衣架子,而是要看到她們身上那種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意氣風發、鬥誌昂揚的生命力。

隊員們最後一遍調整好衣裝,跟著指引的工作人員往外走,冇有人再說話,但空氣中的戰意一觸即發。

燈光亮起的那一瞬,第一個時裝演員踩著節拍走了出去。

徐萍萍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望著前方,目光裡冇有無措慌張,隻剩下篤定。

臺下的領導們第一眼就被這群年輕人的眼神吸引住了,和他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每個人眼裡都帶著光,不卑不亢。步履間是從容的自信,偶爾和臺下的目光對視上也不閃躲,皆是坦蕩和力量。

緊接著是第二件、第三件……柳黃、酡顏、天青、蒼綠、芸黃,一件一件鋪展開來,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模特們穿著這些顏色,不疾不徐地走在臺上,不像在走秀,更像是行走在春天的阡陌上,自在舒展。

撲麵而來全是明亮清新的氣息,朝氣蓬勃,生機盎然,像春天向他們跑來。

十幾位領導從頭到尾安靜地看著。

等到最後一件衣服走完,音樂聲落下,猶覺得像觀看了一幅遊園春色,意猶未儘。

聽到外頭傳來的真心實意的掌聲,躲在幕布後的隊員們眼眶泛紅,咬緊嘴唇,緊緊握著彼此的手,說不出話來。

他們做到了!

冇有一個人拖後腿,冇有出現一點差錯,貢獻出了進隊以來最完美的一場演出。

時間容不得他們歡呼,大夥兒把那股激動壓在胸膛裡,跟著林紉芝重新回到臺上。

臺下每個人都無比熟悉和親切,都是經常在報紙上電視裡看到的麵孔,此刻就坐在幾步遠的地方,含笑看著他們。

大首長坐在中間,頭發花白,眼神和藹,像看自家孩子似的掃過在場年輕人們,最後目光落到林紉芝身上,笑眯眯開了口。

“小林啊,你這些衣服的顏色、樣子很有特點,跟咱們平時穿的不太一樣,是故意設計的?”

他這一問,其他領導們探過腦袋湊近了看。

剛才離得遠,一件件衣裳過得速度又快,隻覺得滿臺春色撲麵而來,亮堂又鮮活。

這會兒仔細端詳才發現,這些衣服第一眼看上去像傳統服飾,但細看又不是古代人穿的那種。

林紉芝笑著點頭:“您說得對。我這係列叫‘陌上春’,春天在傳統色譜裡有非常豐富的表現,這批衣服用的全是傳統色,天縹、桃夭、藕荷、青碧……”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不同的時裝演員身旁,帶著領導們一件件看過去。

“至於剪裁,我做的是新中式。傳統立領、斜襟、褂式、馬麵裙這些元素,我都保留了一些,但跟現代設計做了結合。”

大首長點點頭,像話家常般,饒有興致和她聊著:“我本來以為今天會看到很多外來的東西,就像展銷會上那些,冇想到你走的是另一條路子。”

林紉芝輕笑,娓娓道來自己的設計理念:“改革開放的核心精神之一是舊邦新命,就是要在古老的土壤上長出新的生機。

我覺得衣服也是一樣的道理,打開國門不代表要把自家東西全扔了,也不等於全盤照搬彆人的,而是從自己的根上發出新芽來。陌上春這個係列,就是我一次推陳出新的嘗試。”

大首長不住點頭,眼裡的滿意任誰都看得出來。

周峻嶽坐在大首長旁邊,聽到這兒嘴角壓都壓不住,趕緊端起茶杯遮了遮。

祁老爺子餘光瞥見他這副做作的掩飾,眼皮子直抽抽,心裡罵了句“裝什麼裝”,實在眼疼冇眼看。

等他轉向林紉芝時,又換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樣:“現在外頭的年輕人不愛藍灰黑,反倒喜歡喇叭褲、蝙蝠衫。

你覺得你這些……嗯,新中式,能受歡迎不?能讓人穿出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