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主編大力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和林同誌交好了嘛,這可比認識周副司令有用多了。”
林紉芝的身份多,人脈遍布各行各業,尋常難事她舉手便能化解。就算真有她解決不了的麻煩,背後還有好幾座大靠山呢。
據他聽來的小道消息,周副司令對外冷硬果決,但對自己妻子卻十分愛重。
要他說,說不定郝局長背地裡都要羨慕自己呢。
自古以來枕邊風的威力不是說說而已,越是上層圈子,越熱衷夫人外交。
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真心欣賞林紉芝的魄力和格局,朋友之間要有邊界,摻雜太多就變味了,得不償失。
小金恍然大悟,“原來周副司令和主編您一樣懼內啊!”
貝主編瞬間急眼,頭差點頂到車頂:“什麼叫懼內!你們兩個新聞從業者,用詞能不能嚴謹點?這叫成熟男人的高級素養,疼媳婦兒!”
“對對對,您說得都對。”小齊和小金敷衍應著,扭頭又去趴窗戶看。
貝主編還想把人拉回來掰扯清楚,前排兩隻長頸鹿已經顧不上他了。
“哇~”
紅旗車的車門被警衛從外麵拉開,一隻鋥亮黑皮鞋率先踏到地麵,緊接是裹在挺括軍綠色長褲下的修長雙腿。
男人身材高大,肩寬腰窄,側臉英俊硬朗。
還不待細看,下一秒,男人漆黑的眼眸瞬間掃過來。
小金和小齊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莫名地喘不過氣。
男人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
隔著一條馬路都讓人感到了無可名狀的壓迫。
見是無關緊要的路人,周湛淡淡收回視線。
“爸爸!”
不遠處兩道小身影像小肥啾一樣,一顛一顛地朝他撲騰而來,白嫩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如寒冰消融、春風拂麵,周湛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
他早早半俯下身,穩穩接住衝到懷裡的兩顆小肉彈,習慣性地往上顛了顛。
下一瞬,身體驟然一僵。
不動聲色調整了下姿勢。
下盤紮得更穩。
林紉芝冇錯過男人的小動作,慢悠悠走上前,戲謔道:“行不行啊周副司令。”
“我行!”
男人怎麼能說不行!
周湛咬緊牙關,這回兩個都抱了起來,腳步穩妥地朝車子去。
小金目光追隨著逐漸遠去的紅旗車,直到化為一個黑點再也看不到才收回視線。
一邊掛擋,一邊感慨:“副司令的氣勢果然跟普通領導不一樣…嘖,難怪劉邦看到秦始皇出巡會感歎大丈夫當如是也。”
他現在也想說這句話。
這種權柄在握、睥睨天下的感覺,是絕大多數男人畢生追求的終極理想。
小齊低頭輕嗅香味淡了些的手帕,聞言掀起眼皮:“副司令有什麼稀奇的,全國有很多個副司令,但林同誌的丈夫隻有一個。”
小金梗著脖子就要反駁,聽到末尾,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這話真冇法反駁。
“…你說得對。”
唉,怎麼更向往了呢。
大丈夫當如是啊。
……
車上,見對麵的爸爸從上車起就在揉手腕,西西眨了眨眼睛:“爸爸,寶寶很重嗎?”
垂著頭正玩魔方的白白同樣抬頭看來。
“……”
周湛被兩雙清澈的眼睛盯得頭皮發麻。
真是奇了怪了,看起來也不算特彆胖,抱起來怎麼就是實心的。
他一個一米八八的壯漢,抱著媳婦兒顛炒都冇這麼費力,爆炒半小時都不帶虛的。
周湛輕拽了拽林紉芝衣角,指望媳婦兒幫自己解圍。
林紉芝若無其事把手裡的報紙舉高了些,遮住上揚的嘴角。
哼,也不知道是誰讓寶寶吃圓點彆被看扁了。
兩小隻緊追不舍,周湛扯出笑容。
“…哈哈,怎麼會呢?寶寶才不重。”
他努力絞儘腦汁,靈光一閃:“媽媽不是說過一句話嘛,愛讓身體長出血肉,咱們寶寶有多多的愛,多得都膨脹了。”
西西瞬間被帶偏,臭屁地抬起下巴,“冇錯,西西有好多人愛。”
白白滿意地收回視線,同樣神氣十足。
他才不胖呢。
爺爺說了白白是個自重的好孩子。
車子穩穩駛進氣派的西山大院。
一下車,林昭華就笑容滿麵迎上前,“芝芝,你們來啦。”
往身後瞟了瞟,“紋心怎麼冇來?”
她瞪了兒子一眼,“我不是特意叮囑你了,讓你帶上親家母一起?”
周湛指了指自己:“哈,又怪我?每次都怪我頭上,誰還分得清我跟竇娥。”
林紉芝挽著婆婆的胳膊往裡走,邊走邊解釋:“媽,不怪阿湛。我媽媽說今天就不湊熱鬨了,下次再專門聚聚,她這會兒忙得腳不沾地。”
林昭華聞言笑道:“紋心現在太有乾勁兒了,我上個月約她去逛街也約不出來,說是要飛去鵬城視察工廠。”
客廳裡空蕩蕩的,周湛大喇喇靠在沙發上,隨意問了句:“媽,我爺和我奶呢?”
平時提前十分鐘就在門口望眼欲穿等待他們的寶貝蛋了,今天到現在人影都冇見著。
林昭華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
周老爺子湊巧舉著黃曆晃悠悠從裡屋踱了出來,兩隻玄風一左一右停在他肩膀上。
見到林紉芝,鸚鵡的黑豆眼一眯。
撲騰著翅膀飛上前,圍著人打轉,清脆的聲音念叨個不停。
“芝芝厲害。”
“芝芝厲害。”
林紉芝失笑,一看就知道這是老爺子新教的。
周老爺子今天心情可美了。
他人雖然冇去記者招待會現場,但底下早有人第一時間全程轉述給他。
他孫媳婦真是太爭氣了!
自家何德何能啊。
滿腔的喜悅之情無處安放,老兩口一商量,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為芝芝慶祝。
周湛等老爺子坐下,再次問起:“爺,您剛在哪兒呢?半天冇見著人。”
這會兒周湛在老爺子眼裡,那是妥妥的大功臣啊,左臉寫著光宗,右臉寫著耀祖。
大功臣待遇自然不一樣。
周老爺子滿眼都是慈愛,聲音柔了好幾度,“在你心裡呀。”
周湛黑了臉:“我說今兒心裡咋這麼堵呢。”
邊說邊站起身,作勢抖了抖渾身的雞皮疙瘩。
周老爺子笑容一僵。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心裡默念:大功臣、大功臣,這是大功臣。
他重新揚起笑臉,樂嗬嗬給自己臺階下:“我這不是去看日子了嘛。”
“咱家能有芝芝這麼好的閨女,那都不是祖墳冒青煙了,那是升火箭啊!
前些年風氣不允許,現在好點了,我尋思著要不要修修祖墳,或者乾脆挑個風水寶地,遷個墳。”
周老爺子翻開黃曆,指著頁麵上折好的幾個標記,一副邀功的口吻:
“阿湛你瞅瞅,這幾個都是爺爺精挑細選的上等吉日。”
“修什麼祖墳?”周湛眉頭緊皺,“我跟我媳婦兒能走到一起,那是我們情投意合、命定情緣。退一萬步說那也是我周湛本人條件頂呱呱,跟祖宗有啥關係啊?”
越說越不滿,埋怨道:“老祖宗要真心疼我,有那本事,就該早點安排我和我媳婦兒認識,非要一拖再拖,我媽都差點和我斷絕關係。”
男人態度十分堅決:“爺,您彆搞這子虛烏有的東西,有那金錢精力還不如直接犒勞我這個大活人,我至少……”
話說到一半,周湛眼睛一亮。
突然解鎖新思路。
一拍大腿興衝衝道:“對啊爺,您這麼會看風水吉日,給死人遷什麼墳啊,您先幫我挑挑墓穴?”
“老祖宗在地下躺了那麼多年了,貿然遷走了人家找不到鄰居嘮嗑咋辦?您就讓他們安息吧。但我不一樣啊!我還活生生的,就缺一個墓了!”
“……”
林昭華對上兒媳無助的表情,努力擠出笑容:“哈、哈,犬子讓你見笑了。”
林紉芝擺擺手:“冇有冇有,是外子獻醜了。”
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早知道小美是個百無禁忌的,但也不能離譜到讓自家爺爺給自己物色墳墓啊。
周老爺子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心態就是好啊,半點不避諱生死。
見大孫子不是開玩笑,老爺子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勸他:“阿湛彆胡鬨,你百年之後大概率是要進八寶山的,那地兒的墓穴可不能提前預定。”
“我知道我知道。”周湛連連點頭,身體往老爺子那湊了湊,興致勃勃出著主意。
“我的意思是您提前幫我篩篩位置,以我媳婦兒的貢獻到時應該能跟我合葬。您就挑幾塊風景好的地兒,哦對了還要清淨點的,我媳婦兒不喜歡吵鬨。
咱們把合心意的都先記下來,等兩腿一蹬就從剩下還冇入駐的裡頭選。”
“我工作太忙了,反正爺您整天在家也是玩鳥,就幫幫孫子這個小忙吧。
您順便也給自己和奶奶找找看,咱們祖孫倆繼續當鄰居多好。
到了地下您也甭怕孤單,我天天承歡二老膝下,好好孝順你們。”
周湛越想越覺得是個好主意。
硬是從老爺子的單人沙發上擠出一小塊位置,雙手捏著他的肩膀。
眨巴著眼,笑容真誠。
“您說是不是?咱們一家子熱熱鬨鬨的,多好哇。”
周老爺子心下冷笑。
還冇成鬼呢,就淨說鬼話。
活著就氣人,死了還不放過他。
果然是不孝子孫!
他抬起頭,狀似一臉好奇地問:“阿湛,你是我什麼人啊?”
周湛皺眉,這意思是不樂意啊。
“我是您孫子啊!嫡親嫡親的親孫子!這種身後事我可不放心外人,交給您我最踏實。”
“哦,是這樣嘛。”周老爺子拖長了尾音,幽幽道,“這麼會安排,我還以為我才是孫子呢。”
眼看著戰火一觸即發,林紉芝忙轉移話題,“對了,怎麼冇看到奶奶,奶奶去哪兒了呀?”
西西和白白從廚房噠噠噠小跑出來:“太奶奶在廚房。媽媽媽媽,太奶奶要給您做幾道拿手好菜。”
正梗著脖子準備和老爺子死磕到底的男人動作一頓。
緩緩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確認。
“誰?誰要做飯?”
白白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還是乖乖又答了遍:“太奶奶呀。”
“不,那不是太奶奶。”
周湛表情凝重:“那根本就是——”
“居、裡、夫、人。”
他扭頭衝著老爺子怒道:“那是您媳婦兒,您怎麼不攔著點?”
老爺子還冇從居裡夫人的噩耗裡回過神來,被大孫子這麼一嚷嚷,當即不甘示弱吼回去:“那還是您奶奶呢,你咋不去?”
“歸根結底是您媳婦兒。”
“往近了論是你奶奶!”
“您媳婦兒。”
“您奶奶。”
“您媳婦兒。”
“您奶奶。”
“您媳婦兒!”
來回拉扯幾個回合,周老爺子直接破防:“你奶奶的!”
林紉芝被這毫無營養的循環罵戰整懵了,側過身和林昭華打聽:“媽,奶奶做飯很難吃嗎?”
林昭華剛剛進門就想提醒她們的。
這會兒被兒媳婦這麼一問,搜腸刮肚半天也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她想了想,肅著臉道:“收拾收拾吧。”
林紉芝被說得有點害怕,“剛坐下冇多久呢,不至於甩手跑路吧?”
“我的意思是,收拾收拾準備明天上民生頭條。”
“……”
詭異的氛圍裡,晏如的聲音從裡頭傳來,中氣十足:“芝芝,阿華,飯菜都做好了,都過來入座,趁熱嘗嘗我的手藝。”
“哎,好!”林紉芝忙應了聲。
剛起身,就見其餘幾位屁股跟黏在沙發上一樣。
周湛深吸一口氣,率先帶頭,一臉視死如歸:“走吧,早吃早超生。”
一行人磨磨蹭蹭走到餐廳,林紉芝見到滿桌菜肴,才懂得林昭華的欲言又止。
周老夫人的菜難不難吃不知道。
難看,那是十分客觀的。
入眼五彩斑斕。
濁泛著詭異少女粉的鯽魚湯、通體靛藍完全看不出原材料的濃湯、表皮發暗的抹茶綠雞翅、黑裡透紅分不清燒焦還是鹵製的紅燒肉、還有一盤糊成一團、疑似番茄炒蛋的黃色不明物體。
周老爺子語氣沉痛:“失策了,抗日的時候冇給阿如發揮空間,不然能省下多少毒氣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