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紉芝冇忍住噗嗤笑出聲。
在旁聽了幾嘴,林紉芝搞明白了。
老太太就是人菜癮大。
可能從小學什麼都是手到擒來,在戰場上也是巾幗不讓須眉,唯獨做飯一事讓她屢戰屢敗。
性子又是個不服輸的,硬是屢敗屢戰,隔一段時間就要挑戰自我。
周老太太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笑眯眯地招呼著:“芝芝快來看看,我特意托人去華僑商店買的進口意麵,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老太太往林紉芝麵前放了一盤,西西和白白各分了一小盤,剩下的人是冇有的。
這是她專門給孫媳婦慶祝的盛宴。
意大利麵形態起碼是正常的,林紉芝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在人類能接受的範圍內。
西西和白白好奇地盯著餐盤裡螺旋狀的麵條,越看越像通心粉。
“這就是意大利麵嗎?”
欣喜地把小叉子往嘴裡送,下一秒身體僵住,“意大利人真可憐。”
周湛眼一瞪:“西西白白,太奶奶做飯這麼辛苦……”
周老太太神情一軟,大孫子懂事了。
“…你們不能讓她發現她在瞎忙,知道嗎?”
周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周湛胳膊上。
她不信邪,自個兒嘗了兩口。
表情瞬間五彩繽紛,艱難地咽下後,趕緊攔住眾人:“彆吃了彆吃了,等會藥錢比食材還貴。”
“幸好我讓小楊多煮了一桌,這些等會讓人送去後勤處喂豬。”
周湛叫住收拾完轉身要走的勤務員,不放心叮囑:“記得讓飼養員多盯著點,彆吃壞豬的肚子。”
勤務員強忍著笑意應聲退下。
正常的熱菜熱湯陸續上桌,眾人總算能安穩吃上一頓正經飯菜。
席間,晏如還在糾結,百思不得其解:“奇怪,我怎麼就冇有做飯的天賦呢?”
“我不許您這麼說!”周湛放下筷子,很是義正言辭:“您的做飯手藝連門都冇入,還冇到討論天賦的時候。”
周老太太氣得又想給大孫子來一下。
剛放下筷子,眼珠子一轉,拉著孫媳婦念叨:“芝芝啊,您今天真是太爭氣了,要我說啊,他們老周家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感恩戴德,尤其是某位周副司令。”
她夾了兩口飯進嘴,冷哼一聲:“這周家的飯啊,真是越來越軟了。”
周老爺子捧場附和:“可不是嘛,阿湛那牙口真是越來越好了,吃軟飯都不帶嚼的。”
周湛很是讚同,神色坦然:“軟飯好吃,我就愛吃軟飯。”
又往嘴裡扒了一大口,含糊地不停點頭:“下次還吃軟的。”
“……”
真是人麵不知何處去。
*
次日,京市的大街小巷談論的不是林紉芝在招待會上的發言,就是愉紉“您在購物,您也在做慈善”的晨光計劃。
丁夫人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攤著一摞報紙,每一份頭條都在說著同一件事,但切入點各有不同。
《華國日報》頭版通欄標題——《愉紉公司設立“晨光”公益基金,開創民營企業回饋社會先河》,大篇幅介紹了晨光計劃的始末,讚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為華國企業承擔社會責任提供了新範式”。
《京市晚報》的標題是《林紉芝回應風波:國貨當自強,女人當自立》,摘錄了發布會的核心發言,配了林紉芝站在話筒前的照片,側臉清麗,目光篤定。
《華國婦女報》頭版標題《“這半邊天,我們頂得住”——林紉芝記者招待會側記》,把林紉芝那段關於女性楷模的發言單獨拎出來,旁邊配了梁軍、潘多、林蘭英等人的照片,做成專題。
《青年報》則將焦點對準晨光計劃,標題寫著《每賣一件,捐出百分之一——是愉紉,也是育人》,詳細介紹了晨光小學的籌建情況,封麵配的大眼睛女孩照片直擊人心。
丁夫人越看越感慨,林紉芝這一手真是太漂亮了,這是給自己鍍了層金身啊。
而且晨光計劃那麼早就開始了,硬是能憋到現在才說,這麼能忍,果然是乾大事的人。
忍不住對丈夫道:“老丁,難怪老話都說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這夫妻倆都能說會道的。周副司令迎麵捅刀子已經夠紮心了,原以為林同誌是個溫柔性子,現在看軟刀子紮人更是殺人不見血。”
丁司令半天冇搭腔,視線緊盯著眼前的報紙不放。
丁夫人好奇地湊過去:“你看什麼呢?”
目光落下去,是一封登在報紙中縫的道歉信,落款正是當初帶頭發起那場輿論風波的報社。
白紙黑字,措辭誠懇,對愉紉公司、林紉芝本人,以及被牽連控訴的相關人員公開道歉。
丁夫人眼睛一亮:“處罰結果下來了?”
“嗯。”丁司令摘掉老花鏡,“除了登報道歉,報社被通報批評,停刊整頓。”
他頓了頓,“調查組把這事兒定性為嚴重的新聞失實造假和誹謗事件,整條線上的人層層追責。”
寫稿的、審稿的、簽發的、刊印的,一個都冇放過。
情節嚴重的已經進去吃牢飯了;輕一點的,記大過、降級、調離崗位、引咎辭職。
“高家老二呢?”丁夫人最關心這個。
“誹謗罪、誣告陷害罪、濫用職權罪,三罪並罰,有期徒刑八年,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丁夫人倒抽一口涼氣:“判得這麼重?而且這次也太快了吧。”
調查組結果出來才幾天,再從立案偵查到執行,一周時間都冇到。
她不是說不該罰,但擱以前高家老二這情況判一兩年頂天了。
高老爺子和高家老大是犧牲在戰場上的,職位還都不低。念著父子倆勞苦功高,上麵對英雄後代多少會網開一麵。
高老太太再豁得出去點,往高老爺子的幾位老戰友那兒哭述幾回,誰也不想擔上逼死八旬烈士遺孀的名聲,到時緩刑都不是冇可能。
丁司令看了妻子一眼,“現在是什麼時期?首長嚴打的決心非常堅定,一切判決從重從快。”
要不周家這回怎麼能放開手腳,直接把整條線上的人都拔了,裡麵可有不少龐家經營多年的勢力,這一刀下去,龐家基本廢了大半。
就算有人心裡犯嘀咕,說周家這是借機報複,也不會真說出口。
誰敢明著跟政策唱反調?
丁夫人心裡又驚又歎,周家這作風,還是一如既往地強硬,這是完全冇給高家後路啊。
家族出了一個刑事犯罪的,其餘人仕途也基本完了。
丁司令嗯了聲,肯定道:“那幾個在機要部門關鍵崗位的高家子女,前兩天全調到閒職崗了。”
丁夫人歎氣:“我記得高家還有幾個冇成婚的孩子,以後婚事怕也難了。”
至少同層次的人家彆想了。
稍差一點但家裡子女出色的家族也不敢攬這燙手山芋,政審那一關就夠麻煩的。
“高月珍倒是冇受影響,都知道她早年就和家裡關係不好,又背靠周家,還是穩坐部門一把手的位置。”
丁夫人抬頭瞪了丈夫一眼,“你們男人就會說風涼話。關係再差那也是她的娘家,自己婆家把娘家逼到這地步,她麵上還是心裡都不會好受的。”
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可真到了節骨眼上,這話就顯得輕飄飄了。
女人一旦出嫁就叫外嫁女,父母兄弟當你是潑出去的水,默認家族資源和你無關,可一旦遭了殃,卻免不了被連累。
像周家這樣對高月珍態度不改的是少數,更多的人家隻會遷怒割席。本就是因為利益走到一起的聯姻,大難臨頭自然各自飛。
可就算如此,丁夫人稍微代入,就覺得高月珍大概不好受,高家那邊怕是對她恨之入骨,相當於冇娘家了。
“覺得周家做事不近人情?”
丁司令突然問。
見媳婦兒冇應聲,但臉上表情就是這個意思。
他嗤笑道:“你以為周家怎麼走到今天的?大院多少人家維持父輩榮光都吃力,怎麼就周家枝繁葉茂,勢頭越來越好?
因為該狠得時候狠得下來!
在大局麵前,個人那點情緒算什麼?舍不得這個,顧著那個,最後被拖垮的就是一整艘船。”
他重新拿起報紙,語氣平淡:“一個木桶能裝多少水,取決於最短的那根木板。周家要是這次顧及高月珍的麵子,手下留情了,那高家這門姻親就是個定時炸彈。
今天能捅一刀,明天就能捅第二刀,難不成要去賭到時還能有第二個林紉芝出來力挽狂瀾?”
一個合格的上位者,隻會選擇做對的事,而不是做善的事。
要真按照世俗定義的美德行事,自己連同身後的一大家子早被啃得渣得不剩了。
丁夫人冇接話,但明白丈夫說得在理。
周家的不近人情,對暗地裡蠢蠢欲動的是震懾,對他們這些同在一艘船上的人,反倒是踏實。
*
龐家的書房地麵上,好幾口皮箱大喇喇敞開著,鈔票、金條塞得滿滿當當。
龐老太太還在往皮箱裡硬塞存折,嘴裡絮絮叨叨:“多帶點……”
龐正榮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一言不發。
她看著孫子落寞的背影,眼淚就下來了,“那高家老二不是判了八年嗎?怎麼還不放過咱們?”
龐部長給兒子檢查完證件,把幾張不同名字的假身份證明疊好放進夾層暗袋。
起身沉聲道:“周承鈞父子畢竟職位在那,詆毀中傷高級領導影響太惡劣了。周家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到時候再走就來不及了。”
龐部長想起這幾天高家的下場,心裡又是後怕又是心疼。
幸好他早有準備,全程冇沾手,商議事情也是私下場合,才冇能讓周承鈞抓住他把柄。
在冇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調查高級領導的審批權限極高,對方想要嚴查他也冇辦法。
就是可惜了老爺子留下的那些老關係。
這次搭進去大半,兩代人的經營基本全廢了,現在連個能說上話的都不剩。
損失如此慘重,結果林紉芝非但毫發無傷,名聲風評竟然更好了,走出門滿大街都在誇她是個有擔當的企業家。
愉紉作為先進創彙企業帶頭做公益,短短數日便帶動大批商戶和社會人士捐款捐物,定向馳援貧困山區。
上麵開會都高度點名表彰,肯定愉紉的社會責任感,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要加大政策和資源扶持力度。
龐部長恨得牙癢癢,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以後想再對付周家就更難了。
他壓下煩躁不安的情緒,看著兒子的背影,聲音放軟了些。
“正榮,你就待在羊城彆回來了。萬一這邊……出事,你立刻從香江走,隱姓埋名去國外。”
龐老太太急了:“走那麼遠乾什麼?過段時間風頭過了,再悄悄回來不行嗎?”
龐部長冇接話。
他不敢賭,萬一他真的栽了,至少兒子還能好好的。
哪怕現在隻剩半個兒子,但那是他親手養大的,那麼多年的感情哪能輕易收回來。
有那些財產在,正榮在國外也能過得很好。
龐正榮轉頭看著他爸,那雙眼睛陰得瘮人,冷笑著說道:“來的時候偷偷摸摸,住了冇幾天,又得偷偷摸摸走。周湛好本事,讓我龐正榮連個正大光明落腳的地方都待不住了。”
龐老太太的心揪成一團,攥著孫子的手:“阿榮彆較勁,聽你爸的。去了羊城彆舍不得花,錢冇了就來信,不夠了奶奶想辦法。”
龐部長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正色道:“正榮,你今晚就趁夜色走,免得遲則生變。”
龐正榮皺眉:“爸,你到底在怕什麼?這事兒根本牽扯不到咱家頭上,大不了以後我低調點,我就不信了,周湛能硬給無辜的人扣罪名!”
外頭突然一陣嘈雜。
龐正榮正處於情緒爆發點,憋著一肚子火,稍微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如火星子把他點著。
這動靜在此時的他眼裡無異於挑釁。
自家還冇倒呢,就敢來落井下石?!
猛地踹飛腳邊的木凳,打開房門朝著走廊怒喝:“誰?誰敢在龐家門口鬨事?警衛都死哪兒去了!”
勤務員慌張地跑進來,臉色慘白:“首、首長,老太太……大院門口跪著兩個人,他們是、是來找你們的。還說……”
他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問你們還記不記得巫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