媧皇宮,九天之上最後一方清淨之地。
這一日,“清淨“ 二字,碎了。
混沌罡風從洪荒頭頂那道億萬裡裂口倒灌而下,卷碎星辰,掀翻四海,山嶽在風中化為齏粉,江河在雷火中蒸成白霧。無數生靈的哀嚎隔著萬水千山,一聲一聲,撞進女媧心底。她端坐雲床,眼底映著滿天的裂痕與流火,整整靜默了七日七夜。
自盤古開天,她見過太多生死。龍漢大劫,鳳族隕落,鱗甲萬族血染碧海。可從未有哪一次,像今日這般 —— 天,塌了。
她伸手,接住一粒自九天墜落的劫灰。灰燼滾燙,在她掌心灼出一道焦痕。天塌下來,砸的不止是洪荒,更是她心頭那根最柔軟的弦 —— 她造的那些人,還在大地上哭喊。天命既定,可蒼生無罪。巫族有錯,天道失衡,不該由億萬無辜生靈,承擔覆滅之禍。輕聲一歎,響徹昆侖雲海,傳遍殘破洪荒。“天地殘缺,天道失序,蒼生罹難,吾不忍觀。”天塌了,總要有人去補。
“我為人族聖母,亦為天地之靈。“ 女媧緩緩起身,素白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天既塌陷,吾當補之。“
一言既出,媧皇宮外億萬神念齊齊震動。三清聖人的目光隔著重重虛空投來,冇有說話,也冇有阻攔。老君撫須,眼底有欣慰之色;元始點頭,天道缺漏,補之者必得無量功德;通天望著那道起身的倩影,輕輕一歎 —— 這一去,便是以自身為爐、以精血為薪,與天爭鋒,九死一生。
冇有人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補天,須有補天石。
那五色神石,不是天生的,是她無數元會以來,一點一點煉就的。赤者如血,采自九天之精 —— 那是盤古開天時殘留在天穹至高處的一縷真陽,懸於混沌邊緣,連祖巫都不敢輕觸。她每一次登臨,都要扛過三萬裡混沌亂流的撕扯,指尖探入罡風深處,一寸一寸,將那一縷精氣引出;稍有不慎,便是身與神俱滅。青者如天,攝自四海之髓 —— 東海之淵最深處,壓著洪荒初開時最古老的水脈,水壓之下,真龍退避,她潛下去,以造化法則裹住周身,在漆黑的海底蹲守百萬年,等那縷髓光自行浮現。黃者如土,納自大地之脈 —— 昆侖之下、不周之側,地脈交彙處岩漿奔湧,她以手掌探入地心,在足以焚毀神明的灼熱中,牢牢攥住那一縷厚重,手背上的灼痕至今未愈。白者如骨,取自太古巨獸的遺骸,那些死在開天之初的龐然大物,骨骼深處藏著天地初分的記憶,她一片一片剖開,用了整整三千個元會。黑者如淵,采自歸墟儘頭,那裡吞噬萬物,連光線都不曾回頭,她將自己一半的神念壓進去,才把那縷淵氣帶出來。
五塊石頭,沉甸甸地躺在掌中,每一塊都蘊含造化本源,可補天裂,可鎮地維。可女媧知道,真正難的,還在後頭 —— 石是死物,要讓它活過來,得拿命去換。
她張口一吐,先天真火噴湧而出,化作萬丈熔爐。
那是天地間最烈的一縷火,比太陽真火更灼,比鳳凰涅槃焰更狠。火舌舔上她的衣袖,轉瞬便燒穿她的法袍;熱浪掀起的刹那,方圓萬裡的雲海瞬間蒸乾,虛空被燒得滋滋作響,連天道法則都在爐火邊緣微微扭曲。她以自身為爐鼎,將五色石投入其中,以造化法則催動,一遍一遍地熔煉。
煉石,煉的其實是她的心血。
火太烈,石太硬。赤石如血,熔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仍不肯化,在爐底滾成一團不肯屈服的頑鐵;青石如天,在火中翻滾,迸出漫天電光,將她的麵頰燎出道道焦痕;黃石如土,沉在爐底,任她以精血澆灌,才緩緩軟化;白石如骨,在火焰中發出遠古的悲鳴,那悲鳴直入神魂,震得她口鼻溢血;黑石如淵,竟在爐中睜開一隻 “眼睛“,吞噬她的法則,反噬她的元神,那一瞬,她的半張臉都暗了下去,仿佛要墮入深淵。
她咬破舌尖,一口先天精血噴入爐中。血入爐火,火勢暴漲,五色神漿終於緩緩融化,黏稠如膏,霞光流轉,映亮了半邊昏暗的天穹。而她的法身,已整整瘦削了一圈 —— 那一爐神漿裡,融著她大半的心血與道行。
補天,開始了。
女媧身化萬丈法相,懷抱五色神漿,直上九霄,懸在億萬裡裂口之前。
混沌罡風迎麵撲來,撕扯她的衣袖,刮裂她的肌膚。那罡風不是凡風,是開天之初遺下的破滅之力,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尋常祖巫都未必扛得住。她恍若未覺。她伸手取出一塊神石,捏合在裂口邊緣,五色神漿緩緩滲入裂隙,與天地法則重新交融 —— 那處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起來。
可每一寸愈合,都要拿她的血肉去換。
罡風割裂她的肌膚,殷紅的聖母精血順著指尖滴落,融入五色神漿,染出奇異的霞彩。那血,是天地初開時最古老的一縷造化,滴在石上,石便有了靈;落在虛空,虛空便生出光。她以血為引,以肉為泥,以神念為線,將碎裂的天穹一針一線地縫合。
一塊,兩塊,三塊…… 億萬裡裂口,被她一塊一塊地填平。每補一寸,罡風便割裂她一分血肉;每合一處,天雷便在她頭頂炸響一輪。雷火劈在她肩上、背上、發間,燒焦了她的青絲,燒穿了她的法衣,燒得她渾身浴血,可她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三天三夜,她不眠不休。
法力枯竭了,便以血肉為薪;血肉將儘,便以神念為石;神念也將散儘了,她便以魂魄為引,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填進那裂縫裡去。她的法相越來越淡,從萬丈縮到千丈,再到百丈;她眼底的堅定,卻越來越亮。天穹的裂口一點點縮小,從億萬裡,到千萬裡,到百萬裡。
洪荒眾生的目光彙聚在九天之上那道身影上 —— 有巫族,有妖族,有飛禽走獸,有草木精怪,更有無數人族。他們看著那位聖母以血肉補天,看著她的發在雷火中燒成灰燼,看著她的肌膚在罡風中寸寸龜裂,看著她整個人都在一寸一寸地變淡、變輕,像一盞即將燃儘的燈。
有巫族大巫跪下了,有妖族大妖跪下了,有凡人磕破了額頭。冇有人敢出聲,所有人都怕 —— 怕這一出聲,就驚散了九天之上那縷僅存的神念。
最後一塊裂口,在天穹正中央。
那裡罡風最烈,雷火最狂,是整片天塌的源頭。裂縫深處,混沌在翻湧,隱隱有開天之時的劫雷在醞釀 —— 那一處,是連天道自身都補不上的缺口。
女媧望著那道僅容一身的裂口,忽然笑了。
她不再取石。她縱身一躍,以己身堵了上去!
造化本源轟然爆發,她的血肉、精血、法則、神念,儘數化作最後一塊補天石,嚴絲合縫地嵌入天穹!那一瞬,她的意識像被碾碎又重組,混沌罡風灌進她的神魂,雷火在她體內炸開,她聽見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響,聽見天地法則在她身上烙下烙印的嘶鳴 —— 痛,痛徹神魂,痛到連 “痛“ 這個字都失去了意義。可她咬著牙,將自己的每一寸存在,都釘進了那道裂縫。
轟 ——!
萬道霞光自她身上炸開,漫天雷火為之一淨,混沌罡風戛然而止。天穹之上,億萬裂痕儘數愈合,湛湛青天重歸完整,日月星辰重新歸位,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向滿目瘡痍的大地。
天地,補全了。
九天之上,隻剩一縷淡淡的虛影,像風一吹就會散。
可天穹雖合,四極已廢。
盤古開天時立起的四極之柱,早在那場浩劫中崩斷;此刻的天穹看似完整,卻如無骨的穹廬,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再度傾覆。億萬年的修補,若冇有支撐,不過是一場空。
女媧的虛影懸在天穹之上,目光掃過四海八荒,最終落在那頭蟄伏於北冥深處的神鼇身上。
那是開天之後最古老的巨獸,背負著一片完整的北海,四足如柱,一足可鎮一極。它活了無數元會,從龍漢大劫睡到巫妖大戰,從未醒來,也從未有人敢驚動它。可此刻,女媧喚醒了它。
“鼇足有四,可立四極。“ 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抖,“借爾之足,鎮此天地。爾之功德,吾當記之。“
神鼇緩緩睜開眼。那是兩盞比日月還大的眸子,倒映著九天之上那道虛影。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四海重新起了風,久到天上的雲換了一茬又一茬。它知道那四足意味著什麼 —— 斷了足,它便再也沉眠不得,從此隻能伏在深海,以殘缺之身,獨對億萬年的孤寂。
然後,它長鳴一聲。
那一聲長鳴,震動了整個北冥。它緩緩起身,四足如擎天柱一般立起,又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四足齊根折斷 —— 冇有神通抵禦,冇有術法護體,它以最古老也最慘烈的方式,生生斷掉了自己億萬年來賴以沉眠的四足。黑色的鼇血傾瀉入海,染黑了整片北冥;它的身體在劇痛中劇烈顫抖,北海為之沸騰,掀起萬丈狂瀾。可它冇有收回,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將四足遞向天穹。
女媧以造化之力,將四足化為四根擎天巨柱,分鎮東南西北四極。巨柱入地的一瞬,整片洪荒大地為之一震,龜裂的地脈重新接續,傾斜的山嶽重新立起,江河重新歸道。天穹穩穩地壓在四極之上,再無一寸傾覆之虞。
神鼇伏回北冥,巨大的身軀緩緩沉入深海。它的功德,女媧記下了;它的四足,從此成了這片天地最堅實的脊梁。
她又摘下一株先天蘆草,化灰灑向人間。灰落之處,洪水退去,澤國複為桑田,濁浪化為清波。被水淹冇的城邦、山林、田野,一寸一寸,從洪濤之下重新露了出來。
天複其高,地複其厚,水複其流,四極重立,萬物複生。
九天之上,那縷虛影望著這一切,終於輕輕地、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她轉身,一步步走回媧皇宮。媧皇宮外,億萬神念垂首,萬靈匍匐,向著那道歸去的虛影,深深一拜。
—— 這一拜,拜的不是聖母的功德,拜的是她以身為薪、以血為石、連眉頭都不曾皺過的那一場,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