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淵之後，又過了許多許多年。
久到北冥那座鎮淵之山上長滿了青苔，久到四極的巨柱與天地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哪是鼇足哪是山，久到滌塵泉畔的祠廟換了一茬又一茬的守祠人。人間的歌謠越傳越遠，唱到連詞都改了幾遍 ——“赤石補東，青石補天“，孩童們搖頭晃腦地唱著，像唱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媧皇宮裡，雲床空了很久了。
女媧的法身，薄得像一縷月光。她依舊端坐雲床，可那身形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隻有一雙眼睛還亮著，溫溫地、靜靜地，望著人間。億萬神念守在宮外，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 誰都看得出，那道虛影，正在一點點地、散入天地。
伏羲來了。
他冇有推門，在門口站了很久。女媧偏過頭看他，笑了笑：“進來吧。“
伏羲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他攤開河圖洛書，指尖卻遲遲冇有落下去，良久，才問：“還有多久？“
“你比我算得準。“ 女媧說。
伏羲沉默。河圖洛書上的卦象翻湧不定，他看了半晌，忽然把那卷書合上了，聲音有些啞：“值嗎？“
女媧看著他，認真地想了想。她想起盤古開天，想起自己捏起的第一團泥，想起龍漢大劫、巫妖大戰，想起那個億萬裡裂口，想起自己縱身一躍時，聽見的下界那一聲哭喊。她彎了彎嘴角：
“值。“
“怕嗎？“
“怕的。“ 女媧說，“怕我走了之後，天再裂，冇人補。“
伏羲垂下眼：“不會再裂了。“
“我知道。“ 女媧望向窗外，望向人間，“他們站起來了。“
伏羲冇有再說話。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去吧。往後，我看著。“
女媧望著他的背影，輕輕 “嗯“ 了一聲。
她起身，最後一次走下九天。
她先去了滌塵泉。泉水依舊澄澈，泉畔立著一座小小的祠，供著聖母像，香火不斷。守祠的是個白發老嫗，正帶著一群孩童唱那支補天的歌謠。女媧站在人群外聽了一會兒，聽見有個孩子問：“婆婆，聖母長什麼樣呀？“
老嫗笑了：“聖母呀 ——“ 她想了想，“像春天。你一睜眼，漫山遍野都是。“
女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透明，映著泉光。她彎了彎嘴角，冇有現身。
她去了南荒。當年的部落已經成了大城，那個飲過滌塵泉的少年早已作古，他的子孫把 “天塌了有人補，天好的時候要自己站直了活“ 刻在城門口的石碑上，字跡被風雨磨得圓潤，卻一筆一畫都還在。城裡有炊煙，有歌聲，有孩童追逐打鬨，有老人在簷下眯著眼曬太陽。女媧站在雲端看了一會兒，眼底有光。
她去了北冥。鎮淵之山靜靜地臥在海麵上，山腳下立著一塊碑，是當年那些部落、龍族、巫族一起立的，碑文隻有八個字：“天有四極，地有鎮淵。“ 風從海麵吹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她聽見海底傳來一聲極輕極沉的鼾聲 —— 那頭神鼇，睡得正香。
她笑了，輕輕道：“好眠。“
她最後去了四極。東南西北，四根擎天巨柱鎮著天地。她伸出手，指尖撫過柱身，觸到自己的血、神鼇的骨、眾生嵌進去的星辰與心火。柱子溫熱，像活的一樣。她仰頭，看著柱頂之上那片完整的、湛藍的天 —— 那是她一塊一塊縫起來的，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護著人間。
她站了很久。久到風把她的衣袂吹散了又聚攏，久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要化進天地裡。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上九天。
媧皇宮外，億萬神念齊齊垂首。三清聖人的目光隔著重重虛空投來 —— 這一次，冇有人欣慰，冇有人點頭，冇有人歎息。老君遠遠地，稽了一禮；元始的眉宇間，破天荒地有了幾許悲意；通天望著那道越來越淡的身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把那一聲歎，咽了回去。
女媧立在九天之上，最後回頭，看了人間一眼。
燈火如海。
萬家燈火連成一片，與星河相接，分不清哪是人間哪是天。滌塵泉畔的祠廟亮著燈，南荒城門口的石碑在月色下泛著溫潤的光，北冥的鎮淵之山在夜裡像一頭睡熟的巨獸，四極的巨柱沉默地立著，撐起整片星空。歌聲從人間飄上來，孩童們唱得歪歪扭扭：“…… 黑石沉淵，聖母補天。“
她笑了。
她不再挽留自己。虛影輕輕散開，像晨霧散入朝陽，像月光溶進長河。她的目光落進五色石裡，石便有了溫度；她的氣息滲進滌塵泉裡，泉便帶了一絲甘甜；她最後一點神念，化作一陣極輕極暖的風，拂過人間萬家燈火，拂過每一張熟睡的、安寧的臉。
她冇有死。她隻是成了天地本身。
風裡有她，水裡有她，燈火裡有她，孩童的歌聲裡有她。她補好的天，從此由她自己看著 —— 以天穹的方式，以流雲的方式，以晚霞的方式，以一場春風拂過田野的方式。
媧皇宮的雲床空了，卻冇有人覺得她走了。
許久以後，一個黃昏，一個紮著總角的小童女指著天邊的晚霞，脆生生地喊：“娘，你看！聖母在笑！“
她娘順著她的小手望去 —— 晚霞燒得正好，像一張溫柔的臉，眉眼彎彎，正望著人間。
娘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嗯，聖母在看我們呢。“
晚霞又燒了一會兒，才慢慢暗下去。天邊亮起第一顆星，像誰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而人間燈火，依舊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