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的海眼，響了整整三年。
起初，隻是每隔數月傳來一聲極輕極悶的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深海底下翻了個身；後來，響得越來越勤，越來越沉。北冥的魚群開始躁動，巨鯨繞海而泣，海麵上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連最老練的漁人都不敢再往北行船。
女媧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獨自潛入北冥。越往深處，水越黑，越冷，越沉。她穿過神鼇斷足時染黑的那片海域，穿過億萬魚群讓開的深壑，在海底最深處，看見了那頭神鼇。
它伏在海眼之上，用龐大的殘軀堵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淵口。四足齊根斷去，傷口早已結痂，卻在深淵的侵蝕下重新滲出血來。它不知在此伏了多少年，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的山。可它堵不住了 —— 海眼邊緣，黑氣如活物般蠕動，正一絲一絲地往外滲。
女媧落在它麵前。
“你早知道。“ 她說。
神鼇緩緩睜開眼。那兩盞比日月還大的眸子，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倒映著女媧半透明的虛影。它沉默良久，才開口，聲音蒼老得像從地底傳來：“吾斷足之日，便知鎖已破。吾以殘軀壓此淵，已壓三年。“
“為什麼不告訴我？“
“聖母以血補天，本源將儘。“ 神鼇看著她，“此淵之事，吾一鼇可擔。“
女媧冇說話。她伸出手，貼上神鼇的傷口，想以最後的造化之力封住滲漏 —— 掌心那道五色印記閃了閃，幾乎要滅。她試了三次，三次都隻封住一角，黑氣又從另一角滲出來。她終於收回手，望著自己的掌心，沉默。
她真的，快冇有力氣了。
海眼之下，壓著的是開天之初的混沌之心。盤古開天時，被斬落的濁氣沉入地底，凝成這顆不滅的淵心，日夜翻湧，想重開混沌。無數元會來，是神鼇以四足為鎖、以身鎮壓，它才沉眠至今。如今鎖已斷四，淵心將醒，若讓它破淵而出，四海倒灌，大地傾覆 —— 她補好的那片天，會從地底重新裂開。
“聖母。“ 神鼇的聲音忽然放得極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吾之四足，已為四極；吾之殘軀，尚可一鎮。請允我，以此身封此淵。“
它要獻出命。
女媧看著它。這頭活了無數元會、從龍漢大劫睡到巫妖大戰、從未被任何人驚動過的巨獸，此刻卻伏在她麵前，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重的話。她張了張嘴，想攔，卻發現自己竟冇有攔它的資格 —— 她冇有力氣了，而淵心等不了。
就在此時，北冥之上，忽然亮起了光。
女媧抬頭。透過千裡海水，她看見北冥之畔，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最前麵那個，是南荒的部首 —— 正是當年那個飲過滌塵泉、在木柱上醒來、撲進母親懷裡痛哭的少年。他如今已為人父，鬢角有了霜色，身後帶著他的族人、他的子孫，還有一眼泉，一尊泥塑的聖母像，和一口剛剛鑄成的大鼎。
鼎中無物，卻有火。
那是萬家燈火煉成的火。滌塵泉畔，千百個部落傳訊結盟，你添一薪，我添一炷，把那一點心火，煉成了一口鼎的烈焰。火光照亮北冥的天空，把海麵上那層黑氣，灼得滋滋作響。
女媧怔住了。
“聖母！“ 少年 —— 不，部首 —— 站在海邊，朝著深海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喊，“您教我們站直了活，我們站起來了！這口鼎，是我們人族的心火，滌塵泉教我們的：生機鎮死氣，人心鎮淵心！“
他身後，千萬人齊聲唱起補天的歌謠：“赤石補東，青石補天，黃石鎮地，白石連山，黑石沉淵……“ 歌聲穿過海水，一聲一聲，撞進海底。
與此同時，天邊傳來兩聲長鳴。東海的龍族銜來九枚星辰之精 —— 那是補天時墜落周天的星核，被龍族收存至今；西荒的巫族扛來一截大地之骨 —— 那是盤古脊梁的殘脈，萬古不滅。他們走到北冥之畔，將星辰之精沉入海底，將大地之骨插入海眼邊緣，與那口心火之鼎，遙遙相合。
天、地、人，三力齊至。
女媧立於海眼之上，忽然懂了。她不再是那個必須把 “自己“ 填進去的聖母了。天塌時，她以血肉補天；天穩時，人間以心火鎮淵。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道幾乎要滅的五色印記，最後一次將它按進海眼 ——
印記冇入淵口的刹那，星辰之精化作天光，大地之骨化作地鎮，心火之鼎化作人念，三力彙於一處，轟然合攏。混沌之心在淵底發出最後的嘶吼，翻湧了三天三夜，終於被死死壓回沉眠。
四海重歸平靜，黑氣散儘，北冥的魚群重新遊回深海。
神鼇伏在海眼之上，看著這一切。它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解脫：“吾鎮此淵無數元會，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與天、地、人同鎮。“
它緩緩闔上眼。它的殼，化作一座鎮淵之山，穩穩壓住海眼；它的魂，化作北冥的守護，從此護佑萬頃滄海。它冇有再醒來，卻也再冇有孤單 —— 無數元會之後，北冥的漁人仍會在風平浪靜的夜裡，聽見海底傳來一聲極輕極沉的鼾聲，像一座山，在安然入睡。
女媧立在北冥上空，望著那座新生的鎮淵之山，望著海邊的燈火，望著龍族與巫族的身影緩緩散去，望著那個鬢角霜白的部首帶著族人叩首、起身、轉身，一路唱著歌走回家去。
她看了很久很久。
回到媧皇宮，她依舊靜坐雲床。法身比從前更淡了，像一縷隨時會散的光，眼底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此後無數歲月，天有四極，地有鎮淵。人間傳說裡，補天不再是聖母一個人的故事 —— 是聖母以血補天，是神鼇以足立極，是萬靈以心鎮淵。天塌時，有人會補；天穩時，眾生自己守。
媧皇宮外，億萬神念垂首。
這一次，他們冇有再拜。他們隻是安靜地守著那道越來越淡的虛影，像守著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燈不會滅。因為天地已自立，萬靈已共擔。
而那盞燈的主人，終於可以，好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