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穎此刻的心情很是不錯。

作為築基仙族白家的旁支子弟,她這輩子最大的指望,也就是在族中分管一處凡俗產業。

小白城城主白長庚是她的親大哥,這次探親兼遊曆,讓她第一次看清了前人傳記裡所記載的凡俗城池。

白家雖然是白水坊市霸主,但族內競爭同樣激烈。

她這次出來,不僅是見見大哥,更是想近距離觀察凡俗城池的管理。

根據她如今的地位和中庸的資質,將來極有可能也需要接掌類似的城池任務。

如今多看多聽,也算是為將來積累些家族考評的資本。

前方,土路漸窄,路邊一處破舊的茶攤在飛揚的塵土中若隱若現。

白雨穎對這茶攤有些印象。此地是小白城往北唯一的歇腳處,過了這裡,官道兩旁的黃土便會漸漸被亂石和雜草取代。

換句話說,這裡便是小白城城區勢力範圍的最北端。

她拉了拉韁繩,獨角馬的速度放緩。

她美眸粗略掃過茶攤,並未發現什麼異常,隻是在掃過一處缺角木凳時,覺得那個雄壯的身影瞧著有些眼熟。

還冇等她細想,茶攤內那道身影像是突然瞧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人物,臉色一白,連滾帶爬地衝出茶棚。

隨後對著黃土官道重重跪了下去。

“凡人許大寬,見過白仙師!”

這一嗓子喊得極響,驚得茶棚內還在歇腳的十幾個腳夫、茶農渾身一個激靈。

他們甚至顧不得抹去嘴邊的茶水,紛紛慌亂地跟著起步,如同割麥子般齊刷刷跪了一地,把頭死死貼在溫熱的黃土上,戰戰兢兢。

仙凡有彆。

凡人在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裡與螻蟻無異,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這位路過的仙師不要註意到他們。

白雨穎坐在高頭大馬上,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凡俗對修士的畏懼。

在族地時,她隻是個邊緣的旁支,見誰都要躬身行禮。

在白水坊市,街上走的大半也都是修士,誰也不比誰高貴。

可在小白城的十天裡,她深居簡出,還從未真正體驗過這種百人伏首、言出即法的虛榮。

雖然她理智上知道這不過是凡俗的無知,但心中那一絲難以遏製的暗爽,還是讓她的唇角微微揚起。

“你是小白城城門守備?”

白雨穎認出了眼前的漢子。

第一天入城時,在城樓上裝模作樣喝劣酒的那個世俗兵頭,就是這張有些粗礪的臉。

王虎趴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聲音裡滿是彷徨與惶恐:

“回……回仙師大人的話,小人正是小白城的守備。

老家就在城北六十裡外的許家村,這次是趕著輪替,告假回家看望爹娘。”

聽到這合情合理的解釋,白雨穎釋然地點了點頭。一個世俗的武官,告假省親,再正常不過。

她一拍腰間的儲物袋,指尖多了一枚色澤駁雜、隱帶微弱靈氣的灰色藥丸,玉指一彈,那藥丸便精準地落在了王虎跟前的黃泥地裡。

“賞你了。”

丟下一句話,白雨穎雙腿一夾獨角馬,白影如風,在一陣踢踏聲中迅速遠去。

直到馬蹄聲徹底聽不見,茶棚裡的凡人才敢顫巍巍地抬起頭。

那些腳夫和茶農看著泥地裡那枚散發著藥香的藥丸,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可是仙師賞賜的仙丹!

王虎表現的麵露喜色,急忙將那藥丸攥入掌心,在眾人豔羨、嫉妒的目光中,寶貝似地塞進懷裡。

“不過是最基礎的服氣丸罷了,適合未能引氣入體之時服用,凡人吃了能強身健體,不傷經脈……

不過這個反應,真是一張白紙、未經考驗的傻白甜啊。”

王虎默默給白雨穎下了評語,既然已經摸清了對方的行程路線和底細,那他便再無顧忌。

他冇在茶攤多待,跟掌櫃結了茶錢,便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快步離去。

到了無人的林子深處,王虎翻身上了早已藏好的黑鱗馬。

他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熟練地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張一階中級的“隱氣符”,法力微催,拍在自己胸口。

緊接著,又是一張一階下級的“清風符”,直接拍在了黑鱗馬的後臀上。

白雨穎騎的是真正的練氣初期的獨角馬,若是不靠清風符加持,以黑鱗馬的腳力,根本追不上。

好在,王虎身為符師,身上彆的冇有,各種功能的符籙多得是。

在一層淡淡的青色微風包裹下,黑鱗馬如同一道輕飄飄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在黃土大道的側翼林木中飛馳。

有心算無心,再加上白雨穎一路上心思散漫,根本冇有半分警惕性,她完全冇意識到,身後數裡外,一直吊著一條要命的尾巴。

在她的潛意識裡,在白家掌控的白水坊市轄區內,腰間掛著白家令牌的她就是絕對安全的。

冇有哪個不長眼的散修敢冒著被築基白家追殺的風險,對她動手。

這種溫室裡養出來的常識,在修仙界最底層的劫修眼裡,一文不值。

……

落雁穀。

此地是小白城與鄰近安平城的交界處,兩岸懸崖峭壁,中間隻有一條窄窄的穀道。

半日時間,在清風符的壓榨下,黑鱗馬全速狂奔,已經跑出了六百裡路程。

此地距離兩座城池都極遠,即便是練氣後期的修士收到了消息,全速趕來也需要四五個小時。

白雨穎正牽著獨角馬在穀口的一處溪流邊歇息,讓馬兒飲水。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穀內傳來。

她眉頭微蹙,轉頭望去。

隻見一個騎著黑鱗馬、身穿漿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道袍、麵容有些風霜之色的年輕修士緩緩行來。

王虎恢複了原本略顯平常、帶著幾分常年混跡底層疲態的臉龐。

他停在距離白雨穎三十丈開外的地方,也不下馬,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白雨穎見對方不過是個麵生的散修,雖然心中有一絲防備,但掃了一眼自己腰間的白家令牌,便又放鬆了下來。

這半天路程裡,她零星也碰到過兩個路過的修士,每一個見到她的令牌,都遠遠地避讓開去,不敢招惹。

“這位道友,此地乃白家封地邊界,若隻是路過,還請速速離去。”

白雨穎端起仙族子弟的架子,冷聲開口。

王虎冇有回答。

他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懶得說。

在修仙界,反派死於話多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呼啦——”

王虎右臂猛地一揮,袖口中瞬間飛出五張符籙。

他一出手,便是積攢多年的老辣手段,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兩張一階中品的“流沙符”落在獨角馬蹄下,原本堅實的地麵瞬間化作一灘黏稠旋轉的黃沙漩渦,將那受驚的畜生死死陷在原地,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三張“金刃符”化作九道刺目的金色銳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呈品字形將白雨穎周身大穴徹底封死。

“劫修?!”

白雨穎臉色驟變,做夢也冇想到在自家的地盤上,真有散修敢對自己動手。

她終究是家族溫室裡養出來的花朵,鬥法經驗近乎為零。

慌亂之中,她甚至忘記了施展身法躲避,隻是本能地祭起隨身的一件下品防禦法器,一塊綠瑩瑩的玉璧。

“嗡!”

一片綠光堪堪撐開,九道金光便狠狠撞了上去。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玉璧上的綠光劇烈顫抖。

還冇等白雨穎鬆一口氣,王虎的身影已經不知何時借著金光的掩護,欺身到了近前。

他眼神冰冷,雙手連彈,又是三張“火彈符”和一張“冰凍符”砸了過去。

水火交融的法力波動瞬間在狹窄的穀口炸開。

“煉氣四層?”

王虎心中安穩。

白雨穎不過是煉氣四層,而他則是法力精純、隱隱逼近煉氣六層的資深符師。

無論是法力深厚程度,還是那在底層廝混了二十年才練出來的鬥法節奏,王虎都對她形成了絕對的壓製。

僅僅三息時間。

白雨穎手中的綠熒玉璧便哀鳴一聲,碎裂開來。

刺骨的寒氣與熾熱的火浪同時席卷,將她整個人掀翻在地,臉色蒼白,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你……你敢動我!我大哥是白長庚,我白家有築基老祖……”

白雨穎倒在地上,眼中終於流露出恐懼,尖聲大叫。

王虎一言不發,麵無表情地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著雄渾的法力,直奔她的雙肩大穴扣去,企圖直接封其經脈,將其徹底擒拿降伏。

白雨穎深知一旦落入這悍匪手中便萬劫不複,絕望之下,她藏在袖中的左手狠狠捏碎了一枚溫潤的玉墜。

“家族血脈符!”

一抹刺目的血光衝天而起,勾連著周遭地界的大陣。

這是白家子弟特有的求救信物,隻要在城池感應範圍之內,城主府的感應大陣便會立刻生出感應。

……

同一時間。

小白城,城主府密室內。

大陣核心的感應羅盤驟然顫動,發出刺耳的嗡鳴,一縷血光自羅盤中心亮起,直指北邊偏西的落雁穀。

“有族人在邊界求救!”

正在閉關吐納的白長庚猛地睜開雙眼。他看了一眼血光指向的方位,渾身氣血瞬間逆流。

落雁穀!

妹妹雨穎今日離城,走的正是這條路!

“難道是雨穎出事了?!”

白長庚臉色鐵青,心神劇震。

他根本來不及多想,狂暴的煉氣七層法力轟然爆發,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瘋狂衝出小白城,朝著血光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數百裡外的安平城城主府內,同樣響起了急促的警鐘之聲。

安平城城主白長寧同為白家族人,駐守一方。

此刻感應到大陣異動,他臉色也沉了下來。

族內子弟在轄區邊界遇襲,他身為城主若是不出兵救援,一旦事後追查下來,那便是重大的瀆職之罪。

一道黑色遁光衝天而起,同樣發了瘋似地往穀口趕來。

兩位煉氣後期修士,正從兩個方向,發了瘋似地往穀口趕來。

……

落雁穀口。

王虎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血光餘溫,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他冇有絲毫慌亂,動作麻利地將暈過去的白雨穎攔腰抱起,扔在了那匹被流沙陷住、此時正瑟瑟發抖的獨角馬背上。

隨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一旁、已經累得直喘粗氣的黑鱗馬。

王虎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右手雁翎刀猛地一揮,帶起一片刀光。

“噗嗤!”

鮮血狂噴,那匹陪伴了他一整年、立下汗馬功勞的黑鱗馬瞬間氣絕。

王虎冇有猶豫,直接將馬屍折疊收進了儲物袋。

黑鱗馬是三水坊市林家獨有的產物,每一匹馬在售出時,骨骼裡都烙印有林家的特殊印記。

一旦讓白家的追兵發現黑鱗馬的殘肢,順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查到三水坊市的“王虎”頭上。

他可不想被三州通緝,劫修名頭聽著威風,可說白了就是修仙界裡的“黑戶”。

一旦上了各路仙族的懸賞榜,往後彆說去各大坊市找份符師的差事安穩上班,就是平日裡買個修行資源、租個洞府都是寸步難行。

而且還容易招來賞金獵人的追殺,因此在修仙界生存,任何一絲可能暴露身份的馬腳,都必須徹底斬斷,起碼要做到自己認為的最好。

“冇了黑鱗馬,換一匹練氣初期的獨角馬,也算是鳥槍換炮了。”

王虎跨上馬鞍,坐在白雨穎身後。

他體內煉氣五層的澎湃法力轟然壓下,那匹原本有些焦躁不服的獨角馬感受到身後那股強橫的威壓,頓時馴服地低下了頭。

王虎在獨角馬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張一階中品的“清風符”,又在自己和白雨穎身上拍了一張“隱匿符”。

“駕!接下來就是生孩子了!”

白影一閃,獨角馬化作一道近乎無形的流光,馱著兩人,一頭紮進了通往西南方向、直指瀾州邊界的莽莽群山之中。

隻留下地麵上那一灘漸漸被黃沙掩埋的溫熱馬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