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後。

秋水坊市,百符閣後方。

三十六號製符間內,空氣中彌漫著朱砂與獸血混合的淡淡腥氣。

王虎緩緩收回按在符筆上的食指,略微調勻了一下有些不規律的呼吸。

案幾上,兩疊剛畫好的符籙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他習慣性地數了數,隨後挑出其中的二十張一階下品火彈符、五張一階中品火爆符,用紅綢係好。

至於剩下的三張下品火彈符和一張中品火爆符,則被他極其順手地放進了腰間的儲物袋之中。

“六成的成符率,確實比半年前穩實多了。”

王虎無聲自語道。

這半年來,為了不引人矚目,他一直將上交的符籙維持在閣內平均的四成半左右。

至於私底下多畫出來的,自然被他當成了“耗損”悄悄克扣了下來。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仙界,不偷摸著攢點家底,隻靠那點死俸祿,一輩子也彆想翻身。

王虎拎起紅綢係好的符籙,推開厚重的木門,朝著百符閣前廳走去。

“錢管事,這是今日的例錢。”

百符閣前廳的偏房裡,一名穿著寬大青袍、體態有些富態的中年修士正撥拉著算盤。

此人姓錢,煉氣九層,是這秋水坊市百符閣的一名執事。

錢管事接過符籙,神識在紅綢上一掃,核對無誤後,臉上擠出幾分和氣的笑意。

可當他抬頭看向王虎時,眼神微動,不由得奇道:

“王符師今日瞧著喜上眉梢,可是遇著什麼大好事了?莫非是紅袖招裡哪位姑娘看對眼了?”

王虎眼皮一跳,背後微微出了點薄汗,還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今晚就是白雨穎臨盆的日子,折騰了整整十個月,他那識海中的五色鼎終於要迎來第一次真正的好處。

這幾天他確實亢奮得緊,冇想到這份情緒竟然被一個煉氣九層的老油條給看出了端倪。

不過他也是積年的老散修了,麵上不露絲毫慌亂,順著話頭苦笑道:

“瞞不過錢管事,紅袖招的姑娘咱哪消費得起。是家裡的賤內快生了,就在今晚,第一次當父親,這心裡……實在穩不下來。”

“哦?”

錢管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呢!這可是續接傳承的大事,王符師確實該高興。”

他笑罷,嘴裡說著些恭喜的漂亮話。

王虎心中微動,打蛇隨棍上,露出一副有些拘謹和囊中羞澀的局促模樣,搓著手道:

“錢管事,賤內今夜生子,在下鬥膽……想跟閣裡告假三天,順便支取一下下個月的十塊俸祿靈石。

想給這初生的崽子買個辟邪的法器。您看……”

錢管事手上的算盤頓時一停,他狐疑地看了王虎一眼。

百符閣確實有提前支俸祿的舊例,可那都是給乾滿了一年的符師準備的。

王虎滿打滿算來這秋水坊市不過十個月,按規矩是不合套路的。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虎這半年來乾活踏實,出符率穩當,從不惹是生非,是個極好剝削的老實人。

如今既然是錢管事自己先開口盤問的,要是一口回絕了,反倒顯得自己這掌事冷了人心。

“這叫什麼話。”

錢管事稍微思索了下,便哈哈一笑,拍著大腿道:

“王符師添丁進口是喜事,老夫哪能壞了你的興致。這靈石你且拿著,那三天假老夫也準了,好好回去陪著!”

說著,他從懷裡數出十塊靈石排在桌上。

“多謝錢管事!大恩不言謝,以後肯定為閣中努力做事!”

王虎臉上滿是感激,連連作揖,抓起十塊靈石便匆匆出了大門。

一走出百符閣的勢力範圍,王虎原本那感激涕零的臉龐瞬間冷了下來。

他拋了拋手裡沉甸甸的十塊靈石,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冷酷的自嘲。

“資本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今晚一過,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靈虛派的秋水坊市了。

至於什麼違約、信用……在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修仙界,不過是上位者拿來約束牛馬的枷鎖。

前世他就明白一個道理,老實人重活一世,若是還死守著那些框框條條,到頭來也不過是給修士老爺多交點骨髓油罷了。

瀾州雖然靈氣濃鬱,但此地被玄劍宗、丹鼎穀、百花穀、靈虛派等數個金丹大宗門把持得猶如鐵板一塊。

散修在這裡,連呼吸都要給宗門交靈石,在這裡當牛馬,冇有未來。

他最終的目的地,是青雲域東部的無儘海域,蒼茫海。

那片海域和越州差不多,都是大宗門鞭長莫及的混亂地帶。

但那裡的格局是一島一族。無數的一階、二階靈島上,盤踞著多如牛毛的煉氣、築基修仙家族。

弱肉強食,卻也意味著野蠻生長。

那才是他王虎建立屬於自己的“長生世家”的絕佳根基之地!

回到自家租住的偏僻獨院,王虎反手將禁製開到最大。

還冇等他抬腳跨進側房,他的神識深處驟然響起一聲如同洪鐘大呂般的嗡鳴!

“嗡——!!”

那尊沉寂了數月的古樸“五色鼎”在這一刻劇烈旋轉起來,鼎身上的青、白、藍、紫、金五色紋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華。

一行帶著古老滄桑、又裹挾著無上高貴尊崇氣息的金色篆字,如同烈陽般在鼎腹中緩緩凝結而出:

【鐘鳴鼎食,血脈初誕!】

王虎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成了!

他的第一個孩子,降生了!

一瞬間,王虎的眼睛之中都有些濕潤。

兩年了,五色鼎!你知道我這兩年怎麼過的嗎!

終於開花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