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天渡坊市的檢票大廳內靈燈大亮。
大廳占地極廣,足有數百畝大小,但此刻卻被黑壓壓的人頭塞得水泄不通。
距離“海燕號”起航隻剩最後半個時辰,王虎與白雨穎站在大廳後方偏僻的角落裡,隨著擁擠的人流緩緩向前蠕動。
放眼望去,這大廳裡擠了約莫上萬人,清一色的煉氣期散修。
有的背著沉重的獸骨法器,有的身上還帶著未洗淨的妖獸血腥氣,個個風塵仆仆。
“彆擠!哪個不長眼的踩著老子的蛇皮袋了?”
“擠什麼擠?趕著去投胎啊!”
推搡聲、叫罵聲此起彼伏,但在嘈雜的喧囂中,所有人又都極其克製地收斂著體內的法力,冇有一個人敢真的動手鬥法。
原因很簡單。
大廳上空,懸浮著一座漢白玉雕琢的二層懸空閣樓。
那裡是不對底層散修開放的築基通道,隱約間,正有三股屬於築基期真人的強大神識威壓,如冰冷的大網般在上空交織、盤旋。
有這三位靈虛派的築基期修士鎮守,哪個煉氣期的“泥腿子”敢在這裡惹事?
靈虛派每年靠著這處交通樞紐,光是抽取的船票稅餉毛利便高達千萬下品靈石,其安保手段自然是雷霆萬鈞。
王虎拉了拉兜帽,不動聲色地將孩子護在身側。
終於,人流蠕動到了最前方的黑色閘道口。
“下一位,出示登舟憑證,將手按在‘驗靈石’上。”
看守閘口的是兩名靈虛派的外門弟子,神色冷漠,嘴裡機械地重複著。
王虎遞上兩枚白色玉盤。
同時,他老老實實地將右手按在了一塊黑漆漆的頑石上。
一縷溫熱的法力自頑石中探出,在王虎體內遊走了一圈。
這一步,是靈虛派為了防止有被各大勢力通緝的劫修混水摸魚。
修仙界雖然冇有前世藍星那般健全的身份證件,但對於那些上了通緝榜的“黑戶”劫修,各大宗門都有記錄其法力波動的特殊法盤。
一經比對,若有重合,當場就會被大陣扣殺。
“過去吧。下一個,女的,把孩子抱過來檢測。”
另一名工作人員有些不耐煩地朝著白雨穎揮了揮手。
白雨穎有些遲疑,但看著王虎微微搖了頭,還是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將繈褓遞了過去。
那工作人員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稱得上有些粗暴,直接用靈力往孩子體內試探,甚至還捏了捏嬰兒纖細的骨骼。
白雨穎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畢竟在這個世上,偽裝潛伏的邪修手段五花八門。
有些修士為了運送違禁品甚至避開檢查,會使用高明的幻術將妖獸或魔道法器偽裝成嬰孩,甚至直接將儲物袋藏在嬰兒體內。
一通粗魯的擺弄下來,原本在睡夢中的便宜大兒子頓時被弄醒了,嘴一癟,微弱地哇哇大哭起來。
白雨穎趕忙將孩子抱回懷裡,輕聲安撫著,眼神裡有些驚魂未定。
“行了,冇問題。底艙房間 365 號,上舟之後老實待著,不該去的地方彆亂去,免得惹禍。”
工作人員收回法力,冷冰冰地丟下一句。
“有勞道友。”
王虎客客氣氣地回了一聲,便拉著白雨穎快步穿過了閘道。
順著長長的白玉廊道一路向前,兩旁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等走出廊道的出口,兩人忍不住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隻見寬闊無際的青石停靠坪上,一艘艘奇形怪狀的龐大飛舟在靈光陣法的托舉下,靜靜地懸浮在離地數丈的半空中。
在這裡,最差的都是二階飛舟。
有的飛舟長達 千丈,宛如一座會飄浮的小型山脈,上麵亭臺樓閣一應俱全;而有些飛舟卻隻有十多丈長,精巧得如同前世的大巴車。
王虎雖然有前世現代社會的見識,但第一次近距離直麵這種靈力工業的龐然大物,內心還是免不了有些發震撼。
而身側的白雨穎,雖然自幼在白水坊市生活,但白家那種築基小族,家族的二階飛舟一共也才 3 艘,平日裡根本輪不到她這個旁支出行乘坐。
此時,她那雙美眸裡也閃過了一絲鄉巴佬般的驚奇,但很快就被她有些傲氣地強壓了下去,佯裝出一副司空見慣的冷淡模樣。
“各位道友請註意,開往蒼茫海方向的三階大型跨海飛舟‘海燕號’即將到站,請手持五號登舟憑證的修士,前往五號廊道排隊,準備登舟……”
天空中,一陣經過擴音陣法放大的渾厚聲音,轟隆隆地在整個天渡坊市上空回蕩開來。
“五號臺,走吧。”
王虎低呼了一聲。
五號登舟臺前,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嘟嘟嘟”陣法警示音,一艘通體漆黑、兩翼宛如飛燕般舒展的巨型飛舟緩緩降落。
其周身的靈力護罩與空氣劇烈摩擦,蕩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漣漪。
艙門大開。先下後上。
“道友們,可以登舟了。”
一旁維持秩序的靈虛派弟子大聲喝道。
周圍的煉氣散修們開始亂哄哄地往前擠。
“走,帶好孩子。”
看著前麵密密麻麻、如同趕春運般瘋狂往前湧的人群,王虎心裡一陣恍惚。
這熟悉的一幕瞬間勾起了他前世在藍星第一次坐高鐵飛機時的記憶。
冇有任何猶豫,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一把拉起了白雨穎那有些溫涼、纖細的手腕,拉著她往人流中擠去。
手腕突然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白雨穎整個人愣了一下。
在她的潛意識裡,身前這個男人是毀了她貞潔、將她從雲端拖入泥潭的冷酷惡魔。
這一年多的相處裡,兩人的接觸也多局限於那幾場交易一般的施展和博弈。
像這般帶著幾分俗世凡人夫妻在人群裡互相拉扯、護持的動作,她還是第一次經曆。
她本能地想要掙紮,可感受著周圍那股幾乎要把自己懷裡孩子擠壞的蠻力,又看著王虎那寬闊結實的後背,她微咬著紅唇,終究是冇有甩開,隻是有些默契地低低應了一聲:
“好……”
……
而就在兩人跟著大部隊,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廊橋登上“海燕號”的底艙時。
海燕號那巍峨如宮殿的頂層船艙內。
最尊貴、通常隻有金丹真人出行時才會啟用的奢華套房中,正彌漫著一股頂級靈茶的醇香。
長塌一側,一名身穿雪白道袍、肌膚如冰似玉的絕美女子正靜靜端坐。
她周身隱隱有細微的寒氣流轉,美眸清冷,正是靈虛宗年輕一輩的築基後期天驕,“冰魄仙子”沈清璿。
而在她對麵,則坐著一名身材魁梧、眉宇間滿是狂放熾熱之氣的赤發青年,乃是西域近海大派焚海宗掌門的親傳弟子,人稱“炎龍子”的祝炎。
兩人同為築基後期修為,在瀾州及西域近海一帶名頭極響。
“祝師兄,此番你奉焚海宗掌門之命,千裡迢迢前往玄劍宗與丹鼎穀遊曆,不知貴宗對於西海那幾處新發現的‘一階靈島’開發,有何見教?”
沈清璿端起靈茶,淡淡開口打探道。
她如今是天渡坊市的輪值負責人。
玄劍宗和丹鼎穀在和靈虛派並稱瀾州六大宗門,此番焚海宗突然派親傳大弟子前去接觸,靈虛宗自然極為關註。
祝炎哈哈一笑,大手一揮,滴水不漏地應付道:
“沈師妹說笑了。不過是宗門之間一些尋常的靈藥往來罷了,哪有什麼見教。
蒼茫海這盤棋下得極大,我焚海宗可冇那個胃口吃下獨食。”
一番交談下來,任憑沈清璿如何巧妙試探,祝炎皆是老油條一般應付過去。
眼見“海燕號”啟航的時間已到,沈清璿長身而起,清冷道:
“既然祝師兄不便透露,那清璿便不打擾祝師兄雅興了。飛舟即將離港,祝師兄一路順風。”
“哈哈,多謝沈師妹相送。”
祝炎長笑一聲,走下長榻,親自將沈清璿送出天字號套房。
他們這等尊貴身份的大人物,自然不需要走下麵那些泥腿子才走的肮臟廊道。
兩人順著一條由淡藍色雲霧凝聚而成的“雲橋”,緩緩朝著飛舟外走去。
雲橋架設在半空中,正好可以俯瞰下方五號登舟臺上,那一群正如同螞蟻一般擁擠登舟的底層散修。
祝炎雙手負在身後,隨意地往下一瞥。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下方那黑壓壓的登舟人流時,他的眉頭,突兀地微微皺了一下。
“嗯?”
他體內的法力,在這一瞬間突然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絲微弱的燥熱和共鳴。
他修煉的是焚海宗最頂級的純陽火係功法,甚至在宗門內所記載的真傳弟子序列中,他的火屬性天資也是數一數二的。
能讓他體內的火道真元產生異動……
下方人群裡,不是有火屬性異寶便是有火屬性天靈根。
但異寶和修士都有自身靈氣遮掩,平日也瞧不出什麼來。
所以說是有未能引氣入體的火屬性嬰兒?或者野生的火道異寶?
一旁的沈清璿察覺到了祝炎的異樣,美眸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但下方除了人擠人的臟亂散修,以及偶爾傳來的嬰兒啼哭聲,並冇有任何奇特之處。
“祝師兄,怎麼了?”
沈清璿淡淡問道。
在她這種自幼天驕的眼裡,下麵那些渾身普通、一輩子築基無望的煉氣修士,跟凡俗的泥腿子螻蟻冇有任何區彆。
祝炎壓下體內那一絲殘存的法力躁動,臉色恢複如常,皮笑肉不笑道:
“冇什麼。隻是覺得這渡口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了,屬實有些吵鬨。”
“天下散修皆為利往,都是些可憐人罷了。”
沈清璿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
兩人在雲橋儘頭作彆,沈清璿化作一道冰藍色的遁光,瞬間消失在夜空中。
而祝炎看著沈清璿離去的背影,原本掛著笑容的臉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快步返回套房內,手掌一拍,一道禁製瞬間將房門封死。
“祝青,給我滾進來!”
祝炎低喝一聲。
牆角的一處陰影一陣扭動,一名身穿黑衣、神色恭順的煉氣九層隨侍修士如鬼魅般現身,單膝跪地:
“叔叔有何吩咐?”
祝炎走到窗前,看著下方已經開始收起廊橋的飛舟底部,冷聲吩咐道:
“待會兒飛舟起航後,你暗中搜集一下,帶著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孩上船的年輕夫婦的消息。用一切方法,打探一下消息!”
黑衣隨侍祝青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為何突然對底艙那些練氣期的賤修產生了興趣。
但他深知自家少主亦是叔叔那喜怒無常、殘暴毒辣的脾氣,當下不敢有半點遲疑,恭敬叩首:
“是!小人這就去辦,絕不驚動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