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環城,東城主府書房。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劉茂林站在書案前,整個人顯得異常憔悴,雙眼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圍發青,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腎虛樣。

這幾天,他幾乎是一夜未合眼。

“父親,該不會……真的是我們劉家越界挖礦的消息暴露了吧?!”

劉茂林咬著牙,聲音裡帶著幾分由於極度恐懼而產生的顫抖。

坐在太師椅上的劉德昌氣色同樣算不上好,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憊色,但此時此刻,他那雙眯起來的細眼裡,卻顯露出了凡俗政客少有的鎮定。

在八天前,當聽到那個名叫“袁”的藍色妖猴將鄭老頭父子帶過來,並傳達了新任島主冊封“副城主”的法旨後,這對凡人父子幾乎當場就嚇得險些癱軟在地上。

他們第一反應,就是本家修士在島外海底私自開采“星沙精”的買賣,走漏了風聲。

那處星沙精礦,是二十年前劉家修士被宗門強行驅逐、撤離六渚島前的最後一個月,才無意中在環島北側極深的深海底下發現的。

星沙精雖然算不上什麼天地奇珍,但在修仙界卻屬於一種極為暢銷的下品輔助靈材。

無論是煉製一階法器、縫製防身法衣,甚至是在某些通用的煉丹與畫符配方裡摻入幾克,都能起到極好的調和靈力作用,堪稱萬金油。

屬於那種有了最好、冇有也行,但絕對不愁銷路的礦物。

當年劉家的老族長在發現這處微型礦脈時,當即下了死命令封鎖消息,撫著礦石長歎:

“為何不早一年發現!天不興我劉家啊!”

劉家在六渚島上繁衍了一百多年,直到臨走的時候才發現這處命脈,可以說是天意如此了。

隨後,劉家本家修士撤離,帶走了所有身懷靈根的大房、嫡係和有資質的孩童。

至於劉德昌這等冇有仙緣的凡俗族人,則被當成了無用的累累留在了島上等候發落。

劉德昌因為血脈與主脈最為接近,又懂些凡俗民生,便被臨時指派負責管理城池,這一坐,轉眼間,便是整整二十年。

如今這六渚島外島的二十多萬凡人百姓,約莫有一半在血緣上都與劉家有著多多少少的姻親關係。

剩下的,也多是劉家以前買來的凡奴、或者是從外海劫掠人口繁衍出來的後代。

之前鄭老頭突然被冊封為西城主,劉德昌父子還以為是那年輕仙人要對他們這盤踞了二十年的地頭蛇動手。

在凡俗世界裡,先奪權,下一步就是要奪人了!

一旦王虎追查下來,他們私底下給黑礁坊市的劉家本家開礦打掩護、當內應的事情敗露,等待他們的隻有死路一條。

好在,戰戰兢兢地過了八天後,劉德昌終於是反應了過來。

“茂林,稍安勿躁。”

劉德昌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緩緩說道:

“是為父這幾日擔驚受怕,以凡人之心去揣度那仙家的法意了。那位仙人真要是發現了我們劉家私采精礦、運送星沙精的馬腳……

那一日等在碼頭城門外的,就絕不是那個老實巴交的鄭老頭,而是那個妖猴的利爪和那漫天的真火了。”

仙人要殺凡人,何須奪權?何須弄這些彎彎繞繞的凡俗手段?

幾記火球術下去,整座西環城都能燒成灰燼。

劉茂林聽到父親這般分析,原本有些發緊的胸膛頓時鬆了下去,那張有些腎虛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喜: “對啊!還是父親經驗老道!如此說來……咱們父子,還有生路?!”

“生路不僅有,而且寬得很。”

劉德昌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抹凡俗大房的陰鷙:

“仙人終究是仙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島主眼裡,咱們外島這二十萬凡俗螻蟻,不過是一群地裡的雜草。誰來當這城主,誰來管理,他們根本不在乎。

那鄭老漢,不過是運氣好,攀上了大女高枝的泥腿子罷了。仙人隨隨手賞了他一個西城主的空銜,純粹是為了安撫他那個鼎爐。”

“既然仙人不在乎,那父親今天晚上,為何還要如此大張旗鼓地設宴招待那鄭氏父子?那倆人,前幾天還為了幾兩碎靈砂感謝咱呢。”

“蠢貨!”

劉德昌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在桌案上重重一敲,沉聲道:

“就是要設宴!咱們不僅要設,還要辦得天衣無縫,要把那鄭老頭捧得高高的!

仙人既然賞了他們西城主的位子,咱們若是什麼動靜都冇有,仙人會怎麼看?會不會想到裡麵有貓膩?

唯有咱們把戲做足,做出一副心懷留戀、不甘這權力的姿態,仙人才不會懷疑我們。那海底深處的星沙精礦,本家便能繼續穩穩當當地開采下去!”

劉茂林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還是父親英明!如此一來,既全了仙人的顏麵,也保住了咱們劉家的進項。”

“好了,下去準備吧。今晚的宴席上,多給那鄭大光準備幾個身段標致的黃花大閨女,那泥腿子漢子剛嘗到富貴,骨子裡的邪火旺得很。

先看看能不能合作再說,要是能合作那就一切都好,不能合作的話咱們再給仙人演彆的戲份!”

劉德昌揮了揮手,將有些興奮的兒子打發了下去,自己則揉了揉額角,準備在書房的躺椅上補個覺。

隻要仙人冇有發現私礦的秘密,這西環城的凡俗權柄,他有的是手段玩死那兩個連字都不識幾個的漁民。

“茂林說的不錯。我劉家就算落寞,五代之上也有身懷靈根的修士。你鄭老頭世代泥腿子,也想跟我鬥?本城主會讓你明白,凡人之間亦有差距!”

劉德昌在心中冷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