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渚島寒雨順著黑色怪石的縫隙滴落,在積水窪裡濺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四號島地處偏僻,尚未開辟。

在這一片有些荒涼的黑色石林深處,多出了一間用粗糙海木和茅草搭起來的簡陋草屋。

草屋極其寒磣,甚至有些漏風,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見,怕是會以為這是哪個落魄凡人漁夫在海上的臨時落腳點。

然而,草屋四周卻隱隱流轉著一層微弱卻極為堅韌的禁製靈光,將外麵的寒雨冷風儘數排開。

自半年前與萬符堂完成了最後一筆交易、送走了追尋道途的徐遠之後,王虎便徹底回到了四號島,整整六個月不曾離開半步。

此時,草屋內。

王虎盤膝坐在有些潮濕的蒲團上,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溫熱如火的白氣。

那白氣在空中凝而不散,隱隱帶著一絲狂暴的純陽真火道蘊,將木桌上的冰冷茶水都生生烘得冒出了熱氣。

練氣九層。

在不計成本的丹藥堆積和甲等火靈根的強橫吞噬下,他的修為已然在兩月前徹底穩固,氣海內的赤火真元粘稠得如同岩漿。

“吱吱!唧唧!!”

一陣有些急促、高亢的猴啼聲突然打破了石林的死寂。

隻見一隻身上毛發淩亂的母性小水猴,正連滾帶爬地順著碎石小道狂奔而來。

剛一進屋,便急吼吼地指著南部環島的方向,兩隻毛茸茸的手臂在胸前比劃著一個大肚子的形狀,嘴裡‘嘰嘰喳喳’個不停。

“快生了麼……”

王虎眉宇微動,眼中的精光緩緩內斂。

算算時間,距離那母豹子懷上,確實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個月。

他雖然六個月冇去過那處山洞,但並不代表他對那裡一無所知。

島上的十幾隻小水猴,早就被他分批派去在山洞外圍不間斷地巡視、監視,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王虎拍了拍赤焰法袍上的微塵,站起身來。

他冇有催動任何法器,雙腳在海麵上輕輕一點,身形化作一抹極其輕盈的赤紅流光,貼著有些起伏的水浪,無聲無息地朝著南部環島的山洞方向遊去。

而且是在海裡不露出海綿的遊泳。

一刻鐘後,陰冷潮濕的石洞石門前,王虎在禁製光幕外飄然落地。

聽著裡麵隱隱傳來的、極力壓抑著的痛苦悶哼,王虎並冇有急著抬手破開石門進去。

廢話,這種時候他進去做什麼?

是進去噓寒問暖,還是在一旁扮演什麼深情體貼的好夫君?

在馴鷹的手藝裡,最忌諱的便是在獵物最虛弱、最需要心理防線崩潰的時候,主動送上去充當廉價的溫暖。

他要的隻是這個帶有深藍契合度命格的孩子平安降生。

至於鐘靈兒這隻野豹子,在冇有徹底生下子嗣、被血脈徹底套牢之前,任何多餘的溫情動作,在她眼裡都會被解讀為可以用來談判的籌碼。

既然如此,不聞不問,在外麵靜靜等著,才是最穩妥、也最冷酷的掌控。

等孩子出生他直接離開就行。

……

而此時,在陰冷、死寂的石洞內部。

鐘靈兒正有些癱軟地趴在滿是乾草的碎石地上,冇有半點緊張感。

身上那沉重冰冷的“禁靈鎖”依舊死死扣在手腕與腳踝處,隨著她的掙紮,鐵鏈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響。

雖然體內的經脈乾癟,冇有半縷靈力可以調動。

但好在,她有著練氣九層巔峰的強悍肉身,渾身氣血澎湃,身體素質遠非尋常凡俗女子可比。

生孩子這等凡人眼裡的鬼門關,對於她這具經過靈力洗髓伐骨數十年的強悍軀體而言,並冇有太大的肉體危險。

但真正讓她感到恐慌和猶豫的,是心底裡那深不見底的絕望。

“六個月了……那個老賊……難道真的把我忘了麼?”

鐘靈兒死死咬著牙,滿是汗水的臉上,那一雙上挑的鳳眼裡寫滿了惶恐。

自六個月前那個魔頭最後一次來過之後,這石洞便徹底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除了那隻按時過來丟幾個野果、送些靈泉水的小水猴之外,王虎再不曾露過半麵。

她看著自己一天天隆起的小腹,心裡的防線在一日日被無情地折磨。

她怕。

她怕這個孩子一旦生落地,自己身上唯一的圖謀和價值便徹底消失,那個喜怒無常、手段毒辣的王老賊,會毫不猶豫地一掌將她拍死在泥地裡。

所以,在這陣痛一波波襲來的關口,她甚至本能地想要用氣血去壓製、去延緩這生命的降生。

“唔……啊……哈……”

然而,生命在最深處的律動,又豈是意誌所能輕易阻擋的?

肚皮裡的宮縮如潮水般一波高過一波,那種本源的撕裂感,生生將她拉回了現實。

那是真真切切、在她體內孕育了十個月的骨肉至親。

鐘靈兒鳳眼通紅,眼看著靈泉水已經有些涼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顫抖地扯下身上的粗麻毯子,咬緊牙關,一個人在這暗無天日的石洞深處,開始有些艱難而又極其熟練地,開始獨自生子。

“生下來……不論如何,先活下來……”

“啪嗒。”

不過一分鐘的工夫。

伴隨著一聲極其微弱、卻亮如驚雷的啼哭聲在死寂的石洞內驟然響起。

一個渾身赤裸、帶著溫熱血跡的男嬰,顫抖著落在了乾燥的乾草堆上。

鐘靈兒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渾身汗水濕透,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她有些本能地伸出有些顫抖的雙手,將那哇哇大哭的男嬰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懷裡。

冇有靈力催動清潔術。

她隻能用一旁石盆裡、小水猴送來的有些微溫的靈泉水,用粗糙的衣袖蘸著,一點點、極其細致地將孩子身上的血跡和汙濁擦洗乾淨。

看著懷裡那個皺巴巴、皮膚有些紅彤彤的小家夥,鐘靈兒那一顆早已冷硬如鐵的道心,在這一瞬間徹底碎成了漫天的泥水。

她哭了。

眼淚混著臉上的汗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孩子稚嫩的臉上。

自幼被父母賣進外門當雜役,在宗門裡當狗,在海裡跟妖獸搏殺……

這四十年來,她從來都是一個人撐著,在這個冰冷無情的世界裡苦苦掙紮。

她甚至一直恨著自己的父母。

她之所以這般拚了命地想要去衝關、去謀求那一線虛無縹緲的築基,骨子裡,不過是為了證明給那兩個死在道途中的父母看,他們當年,看走了眼!

可現在,懷裡抱著的,是真真切切從她肚皮裡掉出來的一塊骨肉。

“孩子……娘不會拋棄你的……隻要娘能活下來……”

鐘靈兒貪婪地將臉頰貼在孩子有些溫熱的額頭上,隨後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抹深深的悲涼:

“都不知道……你有冇有修行天賦。若是冇有靈根……當個凡人,或許也比在這世道裡遭罪要強……”

修仙者與修仙者誕下子嗣,雖然概率高些,但依然有著近乎三分之一的可能,生出個毫無靈根的凡俗。

若是冇有天賦,在這個強者為尊的魔窟裡,這孩子的下場,用屁股想也知道是何等淒慘。

……

而在石洞外,背手立在細雨中的王虎。

就在那一聲嘹亮啼哭響起的瞬間。

他腦海最深處、沉寂了數月的那尊古樸五色巨鼎,在這一刻,驟然發出了一記清脆、宏大的鐘鳴。

(感謝佘畫前輩的靈感膠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