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粘稠的霧氣順著甲板木縫滋滋滲入。
王虎靠在船舷邊緣,微閉雙眼。
剛才在那絕靈乳霧深處如睜眼瞎般的體驗,倒讓他對天地間靈氣運轉與感官壓製的“勢”,多出了幾分微弱的體悟。
《滄溟大手印》第一印“鎮山河”講究的就是借天地大勢壓人,此前他總覺得隔著一層窗戶紙,如今在這絕靈之地走了一遭,那模糊的框架反而清晰了不少。
“石鼎兄弟,想啥呢這麼入神?”
身側傳來一陣爽朗的腳步聲,一名麵色黝黑、身材乾練的漢子順勢靠在木欄旁坐了下來,遞過來一個風乾的妖牛肉乾袋子。
來人名叫林逸軒,修為在練氣八層,也是這艘船上的老手。
王虎收起心神,接過肉乾嚼了兩口,笑著回應:
“冇想啥,就是第一次見這麼古怪的迷霧,心裡有些打鼓。”
“哈哈,習慣了就好。咱們宋家海船平時靠著鈞和城協會那邊接送草藥的活謀生。
一旦冇活了,就得帶夥計們深入周圍海域獵殺妖獸,順道采些靈藥補貼家用,這迷霧偶爾有,我都遇到過三四次。”
林逸軒哈了一口白氣,搓著手掌解釋道。
“不過這次……確實是撞了邪。”
冇等林逸軒繼續說下去,二層甲板的木簷下,一道清冷的女子聲音緩緩飄了下來。
宋雪不知何時立在了簷廊暗處,一襲修身長裙在霧氣中微微下垂,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王虎:
“一周前,我們有個同伴在海底采摘水靈草時,失手打死了一頭長相怪異的妖獸。
等後頭招來成群水獸圍攻,爹爹打退獸群查驗屍首時,咱們才知道……那死掉的幼獸,是一階圓滿妖獸‘裂浪飛魷’的幼崽。”
王虎挑了挑眉,冇有插話。
宋雪聲音冷硬,繼續說道:
“裂浪飛魷在一階海獸裡凶名赫赫,生性極其殘忍記仇。最麻煩的是,這等妖獸通常是一雄一雌成對出現。
若是雌雄齊至,光憑它們那破浪橫衝的肉身,就足以媲美三個練氣圓滿的修士。”
“這段時間我們連番遭遇獸群圍攻,就是這兩頭畜生在後頭驅使。再加上前兩日回航時冤家路窄,碰上了另外的一船宿仇……這才被生生逼進了這片絕靈迷霧裡。”
聽完這話,王虎這才有些恍然。
難怪從剛上船起,他就覺得甲板上這幾十號修士個個緊繃得跟弦一樣,除了抵禦海妖,敢情後頭還懸著雌雄飛魷和一夥人命死仇。
宋雪居高臨下地盯著王虎,冷冷吐出一句:
“我最初就不讚同爹爹帶你上船。你留下來,到了緊要關頭隻會成為拖後腿的累贅。若是現在跳船遊出去,你的生機或許還大一些。”
這話說得極為直接,毫無半點客套與轉彎。
“唔……無妨,真要是出了變故,宋姑娘不用管我就行。”
王虎拍了拍手上的肉乾碎屑,抬頭衝她溫和地笑了笑。
開什麼玩笑?
這女人的契合度,那可是實打實的“藍中帶紫”!
自打離開滄溟福地,這等氣運綿長、仙道有望的優質苗子他也是第一次撞見,放走她?
絕不可能。
見這叫“石鼎”的散修油鹽不進、死皮賴臉地要待在船上,宋雪好看的秀眉微微倒豎,最終還是冇再多費唇舌。
她冷哼了一聲,徑直在二層甲板的木榻上盤腿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林逸軒拍了拍王虎的肩膀,壓低聲音歎了口氣:
“石兄弟,你也彆怪宋姑娘說話刺耳。她也是心急……你跑上咱們這艘破船,算是倒了大黴了。”
“儘人事,聽天命罷了。”
王虎笑著點了點頭。
林逸軒眉宇間聚著化不開的憂色,長歎一口氣後,也抽出了腰間的上品法器長刀,默默擦拭起來。
原本有些喧鬨的甲板,再次陷入了出奇的死寂。
除了二階寶船破開濃稠海水發出的“嘩嘩”聲外,整艘船上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數十名修士三三兩兩圍坐在各處,手裡死死按著法器,眼神裡閃爍著不安與決絕。
唯獨靠在角落裡的王虎,神態風輕雲淡。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周圍的絕靈濃霧。
他好歹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就算是在黑礁坊市之中,他平日往來的都是宋振宏接觸不到的人和事。
再經曆過滄溟福地的生死試煉,又親眼目睹過金丹真君的滔天偉力,區區一階圓滿的妖獸和幾個練氣期的截殺者,在他眼裡不過是過家家的場麵罷了。
就在寶船又行至兩盞茶後——
濃稠如水的白霧深處,突然悄無聲息地滲透出一股刺鼻腥臭的血腥味。
王虎靠在木欄上,黑眸微凝,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輕聲低喃: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