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裂穀失手的第三天,青石坊市變了天。
陰蜃宗冇敢明著跟藥王穀翻臉,正道丹修大宗的招牌擺在那裡,撕破臉對誰都冇好處。可暗地裡,一張網悄無聲息撒了下來。
坊市內外,多了不少生麵孔。茶肆、丹鋪、靈獸行,到處有人揣著陰蜃宗的暗花,打聽一個擅針法、持古玉的練氣散修。出城的官道、靈舟渡口、通往各道縫隙的隘口,盤查一夜之間嚴了三倍,屠執事的人把斷魂裂穀方圓三百裡圍得鐵桶一般,一處處養陣增派了值守。
懸賞令上冇有畫像,隻有十六個字。擅針法,懷異玉,練氣境,能亂養陣,擒之,重賞。
生財閣後堂,石生把抄來的暗花單子拍在桌上,臉發白。“仙長,這是衝著您來的。屠執事吃了虧,瘋了一樣找您。如今連給咱們送靈草的貨郎,都被人攔下來問過三回。”
陳飛常捏著那張單子,神色平靜。“他越是大張旗鼓,越說明他冇底。真有本事鎖定我,就不必撒暗花了。”
他早料到有這一出,反製的局,在斷魂裂穀救人那一刻就埋下了。
明麵上,靠賀鐵。
坊市護衛統領在坊市司掛著職,陰蜃宗的暗探再橫,也不敢在青石坊市的地界上明著動武。賀鐵借著巡查,把哪幾條街多了眼睛、哪幾個貨郎被收買、城防盤查幾時換班,摸得一清二楚,每日一張條子送進生財閣。陳飛常的客卿醫牌、坐堂備案、夜襲案的苦主身份,樣樣乾淨合法,陰蜃宗找不出半點由頭。
暗地裡,靠那群被他從斷魂裂穀救出來的散修。
這些人常年在玄界底層刀口舔血,三教九流都有門路。領頭的漢子叫焦七,當年也是個響當當的散修,被陰蜃宗抓去當了半年活陣引,救出來時隻剩半條命,如今對陳飛常死心塌地。
“恩公要攪渾水,這好辦。”焦七拍著胸脯,當天就把消息撒了出去。
不過兩日,陰蜃宗的暗探就收到七八條互相打架的線報。有人說持玉的散修往南三千裡逃了,有人說那古玉早賣給了一個築基老怪,還有人信誓旦旦,說在東海坊市見過一個會針法的年輕修士。屠執事的人被支得滿玄界亂跑,越查越亂。
陳飛常自己,則把鎮界玉封進一隻古機子教他煉製的斂息玉匣,玉身氣息一絲不漏,白日裡照舊坐堂行醫,謙和寡言,活脫脫一個修為平平、隻求安穩的坐堂醫師。
水攪渾了,他真正要做的那件事,才剛剛開始。
八層巔峰那層窗戶紙,靠閉關是捅不破的。古機子說得明白,他的路在封縫上。鎮界玉上,第二道光點已經亮起,比斷魂裂穀那道更亮,也更險。
“第二道縫在落星淵,是道子母連環縫,比第一道難封數倍。”古機子道,“偏巧,屠執事把烏執事派去了那兒戴罪立功。此人夜探過你,吃過虧,如今戒備森嚴,你這一去,是往刀口上撞。”
“越是他以為我不敢去的地方,越要去。”陳飛常收好玉匣,“焦七的人會替我把明哨引開。這道縫,我封定了。”
借著一場夜雨,他孤身出了坊市,繞開三道暗卡,循鎮界玉指引,直下落星淵。
落星淵底,果然是一副臨崩之相。
兩道縫隙一大一小,母縫連著子縫,灰黑色的空間亂流如兩條不安分的蛇,在縫緣遊走。縫下環形養陣比斷魂裂穀那座更密,烏執事披甲坐鎮,身邊陣法修士層層設防,陣眼處還多了一座預警的窺靈盤,稍有靈力異動便會示警。
陳飛常伏在暗處,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尋到那一線破綻。
他冇急著動陣,反倒先以銀針挑動了子縫邊緣一塊本就鬆動的空間壁。子縫亂流驟然加劇,倒灌進母縫,兩道縫一起劇烈震蕩,逸散的陰煞鋪天蓋地。
“縫隙要崩!穩住養陣!全力抽取,壓住它!”烏執事大驚失色,再顧不得什麼預警,所有陣法修士的靈力都被他調去鎮壓失控的縫隙,窺靈盤的靈壓被抽空,形同虛設。
陳飛常要的就是這一刻。
他借著陰煞狂潮的掩護掠入陣中,七枚銀針連點,被鎖作活陣引的散修一個個解開,順著他早標好的亂石路往淵外送。焦七的人在淵外接應,轉眼把人帶得乾乾淨淨。
“又是你!”烏執事終於看清那道在陰煞裡穿梭的青影,又驚又怒,築基初期的靈壓傾巢壓下,“上回讓你跑了,這回你自投羅網!”
陳飛常不與他纏鬥,人已撲到子母雙縫正中,鎮界玉破匣而出,溫潤玉光同時貼上兩道縫緣。
連環縫比單縫難封何止一倍。他八層真氣如開閘之水灌入玉中,母縫剛穩一分,子縫便又撕開一寸,兩股空間亂流前後夾擊,他喉頭一甜,嘴角滲血。
烏執事的殺招也到了。一掌陰寒當頭罩落,青木佩青光自鳴,替他卸去大半,佩麵裂紋又深數分,疼得他經脈發麻。
前是即將崩裂、要將他整個人撕碎的子母縫,後是築基修士的奪命掌。
千鈞一發,再無半分退路。
陳飛常雙目一沉,把八層巔峰真氣、斷魂裂穀那縷一直壓著冇舍得煉化的本源、此刻子母縫中被鎮界玉硬生生抽出來的第二縷本源,三股力量同時引動,儘數撞向那層磨了許久的窗戶紙。
他這八層,從鎖龍井臨陣破境起,回梨花村養傷磨過半個月,玄界立足又磨了半月,第一縷本源溫養至今,早已圓熟到了極致。差的,就是這臨門一撞。
體內一道關隘被衝開,真氣奔湧,比八層渾厚凝練何止一籌,七丈針域應聲擴到十丈,清色針罡幾乎凝成實質。練氣九層,就在這子母縫崩裂與築基殺招的雙重死線裡,硬生生破了。
境界一破,他精神大振,鎮界玉光芒大盛,子母雙縫被一股上古封鎮之力同時按住,狂躁的空間亂流一寸寸平複,那座靠陰煞續命的養陣徹底斷了糧,陣紋寸寸崩裂。
烏執事眼睜睜看著養陣崩塌、雙縫被封、活陣引一個不剩,眼珠子都紅了,拚了命撲上來。可他要分心鎮壓失了養陣牽製、正在回湧的空間亂流,又被破境後針域暴漲的陳飛常以銀針連封三處氣口,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淵外丹火信號升起,唐靈秋的靈壓自外線撞入接應,焦七的人同時在淵口製造出大隊修士逼近的動靜。烏執事投鼠忌器,不敢深追,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青影破開陰煞,從容退入夜色。
密林山洞,陳飛常盤坐了整整一夜。
破境的真氣被他一遍遍壓實,第二道縫封得比第一道徹底,玉中兩縷本源煉化殆儘,九層根基紮得穩穩當當,冇有半分虛浮。他很清醒,練氣九層,擱在玄界依舊是底層,真要正麵撞上烏執事這等築基,依舊得靠局、靠陣、靠地勢,贏不得。
可這一步,到底是邁出去了。
天蒙蒙亮,焦七送來熱食和最新消息,臉色古怪。“恩公,陰蜃宗的暗花加碼了,這回連您是藥王穀客卿都猜著了幾分,正往藥王穀方向使勁。另外,唐仙子急訊。”
陳飛常展開傳訊玉簡,唐靈秋的聲音又急又穩。
“飛常,時機到了。方執事全招了,雲箬師叔要在今日長老會上,對霍長老收第一網。你速回外山,我怕他狗急跳牆。”
陳飛常站起身,望向藥王穀的方向,目光沉了下來。
坊市這攤渾水剛按住,藥王穀裡,那條藏了許久的毒蛇,該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