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穀,長老議事殿。

這第一網,收得比想象中艱難。

雲箬長老端坐主位,築基後期的靈壓不怒自威。階下,方執事跪著,把如何奉霍長老之命采買凝陰苔、失魂草、九節灰,如何借伺候湯藥下蝕神陰,如何替霍長老轉遞陰蜃宗密信,一樁樁招得清清楚楚。陳飛常奉上的陰煞灼痕銅鏡、斷魂裂穀與落星淵兩處養陣的實證、那封被截下的密信,一並擺在諸位長老案前。

鐵證如山。

可霍長老立在殿中,臉色雖白,腰杆卻冇彎。他執掌執法堂多年,黨羽盤根錯節,主和一脈的幾位長老或閉目不語,或出言緩頰。穀主常年閉關,宗內事務向來由長老會共議,雲箬縱然修為最高,也不能單憑一場對質,就定一位築基長老的死罪。

“蝕神陰之事,方執事一人所為,本座也是被下人蒙蔽。”霍長老長歎一聲,姿態放得極低,“那封密信,筆跡可仿,如何能算鐵證?雲箬師姐既要查,本座願卸了執法堂的差事,閉門待查,以正清白。”

一番話滴水不漏,把罪責儘數推給方執事,自己隻落個禦下不嚴。

長老會爭了兩個時辰,最終隻議定,暫免霍長老執法堂主事之職,幽禁於其峰中待查,執法堂暫由雲箬兼領。

走出議事殿,唐靈秋壓低聲音,語氣不甘。“就這麼讓他脫身了?卸職待查,緩兵之計。”

“他越是認慫,越要動手。”陳飛常腳步不停,“罪證都在,他不會坐以待斃。盯緊他峰上的動靜,尤其是這三樣東西,賬冊、方執事、還有一條能讓他逃的路。”

唐靈秋依言加了雙崗。可霍長老執掌執法堂數十年,安插的舊人遍布穀中,更陰的一手,早在多年前就備下了。凡經他手辦過陰蜃宗差事的知情人,舌下都被他借診脈之名,預埋了一粒陰蜃宗封口毒,平日裡不見異狀,一旦吐露關鍵口供或他本人催動,立時封喉。方執事,正是其中之一。

果然,當夜就出了事。

關押方執事的靜室走水,救火的混亂裡,兩名霍長老留下的舊看守故意錯開一步,待雲箬的人衝進去,方執事已經七竅滲黑,氣絕身亡,那點剛招到一半的口供,斷了人證。同一時刻,霍長老峰中傳出一聲悶響,待眾人破門而入,隻餘一間空室,地上裂開一道被陣法遮掩的暗道口,陰寒之氣絲絲縷縷往外冒。

陳飛常趕到時,鎮界玉在袖中發燙,玉麵紋路正對著那道裂口,示警同源陰煞。

“還是讓他搶先一步。”陳飛常盯著方執事的屍身看了片刻,神色冷下來,“毒不是今夜下的,是早種在他身上的。霍長老防的就是有人招供。這條道,直通陰蜃宗,他這些年賣的藥王穀機密、靈材,都是從這兒送出去的。追,他毀了人證,暗道裡的東西毀不掉。”

雲箬臉色鐵青。“活要見人。老身倒要看看,這條蛀蟲,把藥王穀掏成了什麼樣。”

暗道幽深,是順著一條天然靈脈裂隙開鑿的,壁上嵌著照明的陰玉,兩側一道道玉槽裡,灰黑陰煞如活水般朝同一個方向流淌。越往裡走,陳飛常心頭越沉。

這哪裡隻是一條逃路。

這是“以縫養陣”輸送網的一條乾渠。玄界各道縫隙抽取的陰煞,經無數支管彙入這樣的乾渠,再統一送向聚煞總陣。而這條乾渠,偏偏從正道丹修大宗藥王穀的山腹底下穿過,霍長老借職務之便,把藥王穀的靈脈走向、布陣圖、稀缺靈材,甚至被他暗中擄來的活人,順著這條道,源源不斷喂給了陰蜃宗。

“前麵有人。”唐靈秋低聲。

拐過一道彎,前方豁然開朗,卻是一座地下轉運場。數十名被鎖鏈拴著的活人蜷縮在角落,等著被當作上等陣引送往總陣,玉槽在此彙成一道奔湧的陰煞長河,流向一座刻滿符文的巨大封門。封門之後,隱隱有一座龐然大陣的輪廓,陰煞之氣濃得幾乎化不開。

聚煞總陣的外圍。陳飛常第一次,離那座傳說中的大陣如此之近。

霍長老正立在封門前,神色倉皇地拍擊門環。“開門!是我!快放我進去,事情敗露了!”

封門上陰霧翻湧,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那是一道隔著總陣禁製投來的神念,氣息陰冷、浩瀚、深不見底,比屠執事、烏執事強出不止一個層級。

血鳩座下首徒,赤魘,築基後期,總陣外圍的主持者。

“霍長老,”那神念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你這條線,已經廢了。”

霍長老臉色驟變。“赤魘大人!你不能不管我!這些年我給你們送了多少東西,冇有我,你們的乾渠能從藥王穀腹心穿過?救我進去,我把藥王穀護山大陣的總圖給你!”

“護山大陣總圖,你早給過了。”赤魘淡淡道,“一個暴露了的棋子,知道得太多。與其被正道撬開嘴,不如,永遠閉嘴。”

封門內探出一縷赤紅陰煞,快得不可思議,直取霍長老眉心。霍長老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這一縷陰煞麵前連反抗都做不到,整個人被抽乾了靈力,癱軟在地,氣絕身亡。

棄子,從來都是這個下場。

那縷陰煞滅口之後,去勢不停,越過霍長老的屍體,隔著封門,直直按向陳飛常三人。築基後期的神念之威,壓得整座轉運場的陰玉儘數碎裂,唐靈秋悶哼一聲,連退三步。

陳飛常練氣九層的真氣在這等靈壓下,渺如一燈入狂風。他冇有半分硬拚的念頭,鎮界玉第一時間擎起,溫潤玉光撐開三尺護罩,雲箬同時踏前一步,築基後期靈壓正麵迎上,兩股築基後期的力量在封門前轟然相撞,陰煞長河被震得倒卷。

“鎮界玉。”赤魘的神念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那張模糊的臉轉向陳飛常,“原來壞我兩座養陣的小老鼠,就是你。練氣九層,也配握上古至寶。”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陳飛常立在玉光之後,聲音平穩,手心卻已被冷汗浸透。這就是築基後期,隔著一道封門、隻投一縷神念,便已如此,若是真身當麵,他連逃的機會都冇有。

“雲箬長老。”赤魘不再看陳飛常,神念掃過三人,“今日看在藥王穀薄麵,本座不與你為難。這條乾渠,本座自會棄了。可這枚鎮界玉,還有這個練氣小輩,陰蜃宗記下了。天下縫隙,遲早歸一,你們守不住的。”

陰霧收縮,封門緩緩閉合,那道浩瀚神念抽身退去,乾淨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對方算得很清楚,乾渠已暴露,強守無益,棄一條斷臂,保住總陣核心,才是正理。

轉運場裡,雲箬冇有追。封門之後是陰蜃宗總陣外圍,追進去便是對方主場,縱是她築基後期,也討不到好。

“救人,封道,把這裡的東西,一樣不落搬回去。”雲箬沉聲道。

陳飛常走到封門前,鎮界玉貼上符麵,將這座外圍樞紐的陣紋走向、陰煞乾渠的分布、封門開啟的規律,一寸寸拓印下來。被擄的活人被唐靈秋儘數解開,轉運場囤積的靈材、賬冊、陣圖,裝了滿滿十幾隻儲物袋。最後,雲箬一掌震塌靈脈裂隙,將這條貫穿藥王穀腹心的輸送暗道,徹底封死。

回到外山,天已大亮。

霍長老一黨樹倒猢猻散,執法堂大換血,唐靈秋徹底洗清通敵冤名,聲望反更勝從前。陳飛常這個客卿醫師,也真正在藥王穀站穩了腳跟,再冇人敢把他當個尋常散修。

可陳飛常對著那張拓下來的總陣外圍圖,看了整整一夜,眉頭越鎖越緊。

圖上,陰煞乾渠如蛛網般鋪滿玄界,最終彙向總陣核心。要讓聚煞總陣徹底成形,還差最後三處關鍵縫隙做陣眼。其中兩處,在玄界腹地,陰蜃宗重兵把守。

而第三處,那枚被赤魘特意以血紋圈出、標註最重的陣眼方位,鎮界玉貼上去時,玉光一顫,指向了一個他無論如何也冇料到的方向。

兩界壁壘之外,凡界。

他的家鄉,梨花村,枯井通道那一頭。

陳飛常指節緩緩收緊,心念急轉。陰蜃宗的總陣眼,有一處要落在凡界,落在阿蘿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