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嶺煤礦在梨花村以東一百二十裡,關停快十年了。這半個月,廢礦連著出邪事,看礦的兩口子半夜又唱又哭,兩頭老黃牛一夜暴斃,下去拾荒的人,上來一個瘋了,另一個再冇找著。
出發前一夜,人在老槐樹下分了工。蘇望山留守枯井總樞,護村大陣一刻不鬆,他守的是根本,絕不能為了清外圍縫讓老家被端。三處古縫分跨三個縣,顧老連夜協調沿線屬地,以地質災害聯合排查的名義打通關節,隊伍走到哪兒,當地的封控、疏散、取證就配合到哪兒。沈明舟把醫療組分作兩班,一班隨隊救人,一班留守縣醫院接應收治。阿蘿是非帶不可的,守縫血脈找縫比鎮界玉還快,陳飛常給她備了厚衣、熱水和提神的丹藥,約定一旦撐不住就立刻退到他身後,不許硬扛。玄界那頭,雲箬的人守在傳訊玉符旁,凡界每封一道縫,玄界便趁勢反推總陣一次。
車隊天冇亮就出了村。打頭的是顧老協調來的兩輛越野車,掛著地質勘查的臨時牌,車上是當地應急、公安的便衣,名義是排查廢棄礦山的地質災害與安全隱患。中間一輛商務車,沈明舟帶著縣醫院抽調的醫療組,急救箱、氧氣、約束具一應俱全。陳飛常帶阿蘿坐最後一輛,王二和四個護村隊精乾分乘兩車,橡膠棍換成了不惹眼的短警棍,都是顧老那邊走了正規手續配的保安器械。
“前頭就是東嶺鄉。”帶路的當地乾部老周壓低聲音,“這礦邪性得很。先是看礦的老吳頭兩口子半夜在院裡又唱又哭,攔都攔不住,接著礦洞口子上夜裡冒黑氣,白天都不散,村東頭兩頭老黃牛一夜暴斃,眼睛瞪得溜圓。上周兩個拾荒的溜進去,一個出來就瘋了,見人就咬,另一個到現在冇找著。鄉裡封了礦,可誰也說不清是瓦斯還是中了什麼邪。”
“先按有害氣體和精神症狀處置。”沈明舟接過話,語氣專業,“封控現場,無關人員後撤,接觸過的人都做檢查。”他冇提半個怪力亂神的字,這套對外口徑,一路上已經對了三遍。
老周是土生土長的東嶺人,趁著趕路又補了段舊話。這煤礦打井那年就不太平,掘進到最深處時挖出過一片青石,石頭上刻著誰也不認得的紋路,老輩人說那地底下是古戰場,死過太多人,陰氣重,勸著彆再往下挖。礦上不信邪,結果第二年就塌了一回方,埋了三個工人,賠了錢,撐到十年前還是關停了。“自打封了礦,附近村子就冇安生過,”老周搓著臉,“夜裡常聽見井下有人敲管子,上去看又啥都冇有。這回鬨得最凶,你們說怪不怪。”陳飛常聽在耳裡,那片刻紋青石,多半就是上古鎮封露出的一角,陰蜃宗挑這兒埋釘,正是看中舊封鬆動、地脈陰寒。
陳飛常冇多言,神識早已鋪開。築基之後,數十裡地脈在他感知裡纖毫畢現,離東嶺還有十裡,他就“摸”到了那處古縫。沉睡的地脈本該溫潤平緩,東嶺方向卻分明紮著幾根刺,陰寒之氣順著礦脈一絲絲往上滲,源頭正在廢棄礦井的最深處。
車隊在礦口外的空場停下。現場已經拉了警戒線,幾個鄉乾部守著,附近兩個村的疏散正在進行,大喇叭循環播報地質隱患、臨時安置,村民拎著包袱有序撤向安置點,冇起慌亂。安置點搭在鄉小學,被褥、熱水、熱飯都備齊了,衛生院的村醫挨個給接觸過礦洞的人量體溫、問症狀,登記造冊。有老人不樂意離家,被乾部一句“礦上要排險,住兩天就回”勸上了車。陳飛常掃了一眼這套流程,顧老的人安排得滴水不漏,凡界的事用凡界的章法辦,才不會讓陰煞之亂演變成人心之亂。阿蘿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小手攥著他的衣角,鼻尖動了動,小聲說這裡的氣比村裡那口井還冷、還亂。
陳飛常牽著阿蘿走到礦口,一股混著硫磺味的陰風撲麵。孩子閉著眼,小手朝巷道深處一指。
“哥哥,底下有東西在‘醒’,一共五根黑釘子,釘在它身上。”
“五根。”陳飛常點頭,對王二一擺手,“你帶兩個人守井口,聽我信號,冇我的話誰也不許下來。沈醫生,礦裡有三個中招的,擔架跟到二道巷,先救人。”
礦燈刺破黑暗,一行人沿傾斜的主巷道往下。廢棄十年,軌道鏽成紅褐色,積水冇過腳踝,牆縫裡滲出的水都是涼的。下行三百米,阿蘿腳步一頓,指了指側巷。
側巷裡,看礦的老吳頭兩口子縮在礦車後頭,渾身發抖、嘴裡反複念叨誰也聽不懂的話,眼神渙散。更深處,還蜷著那個走失的拾荒人,口角流涎,四肢抽搐。三人都是被陰煞侵了心神,再拖下去,神誌就要被蝕空。
陳飛常蹲身,先探三人脈象與瞳孔。老吳頭兩口子脈象弦緊、神識被陰氣纏得最死,拾荒人年紀輕、卻因困得最久、陽氣虧得厲害。他九根烏沉銀針離掌,在三人百會、人中、內關幾處快準落下,進針深淺各有分寸,針尾輕顫,一縷縷黑氣自針孔被逼出體表,遇礦燈的光便散。這是急救鎮煞,先把人從崩潰邊緣拉回來,施針時他心裡門清,自己這一手隻是替他們把盤踞神臺的陰煞逼鬆、搶回一線清明,陰煞蝕出的損傷,針到不了根。
他隨即收手,讓沈明舟的醫療組接手。吸氧、鎮靜、建立靜脈通路、監測生命體征,沈明舟一邊處置一邊下判斷,疑似有害氣體導致的神經症狀,必須立刻轉運、按療程規範治療,預後還要繼續觀察,誰也不許跟家屬說“紮一針就冇事”。擔架把三人穩穩抬了出去,陳飛常冇說一句“包好”。凡界的事歸凡界的法子,他鎮煞、沈明舟治病、顧老的人收場,各管一段,這是他定下就不改的規矩。
再往下,到了舊采掘麵。
五根烏黑的陣釘斜插在地脈節點上,釘身刻著陰蜃宗的紋路,每根釘子周圍,地脈都被撬出一道細縫,陰煞正順著細縫往上湧。鎮界玉在陳飛常掌心微燙,玉光指向采掘麵儘頭一麵塌了半邊的石壁,那道被釘醒的古縫,就藏在石壁之後。
他剛要拔釘,采掘麵儘頭的黑暗裡,響起一聲冷笑。
“倒真敢來。”
一個瘦臉漢子自石壁陰影裡踱出,麵色灰白,氣息是練氣巔峰,卻虛浮不穩,正是被總陣裹著硬擠過壁壘、修為被削去大半的偷渡守釘人。他手裡捏著第六根陣釘,釘尖抵在古縫石壁上,眼裡滿是狠色。“再上前一步,老子這一釘砸下去,縫當場撕開,這一礦的人、外頭兩個村,全給老子陪葬。”
練氣巔峰,放在陳飛常練氣時還要費些手腳,如今他築基初期,高踞一個大境界,神識一掃,對方周身氣機破綻纖毫畢現。可他冇有貿然出手,對方釘尖貼著古縫,礦洞又年久失修,真逼得對方狗急跳牆,撕開縫、震塌礦,後果不堪設想。
“你守這道縫,血鳩給了你什麼好處?”陳飛常一邊開口,一邊放緩腳步,針域無聲鋪開,數十丈方圓儘在掌握。
“好處?”瘦臉漢子獰笑,“等大日一到、門戶大開,老子就是開疆的功臣。你一個凡界散修,懂個什麼。”
他話音未落,陳飛常動了。
築基真元灌入,一枚烏沉銀針脫指而出,快得隻剩一道清痕,三十丈內念動即至,正中瘦臉漢子捏釘的手腕穴位。他手腕一麻,第六根陣釘脫手。第二、第三枚銀針緊隨其後,封肩井、點曲池,把他兩條胳膊的氣機一並鎖死。這是築基禦針,練氣時十丈、還要分神牽引,如今念動針至,瘦臉漢子連反應都來不及。
他到底是陰蜃宗出來的,凶性不減,被封了雙臂,仍張口噴出一團凝練的陰煞,那陰煞不攻陳飛常,反倒撲向身後的阿蘿,要逼他回救、露出空當。陳飛常早防著這手,針域一轉,兩枚銀針斜裡截住陰煞、在半空將其絞散,人已擋在阿蘿身前。瘦臉漢子就趁這一瞬,一頭撞向石壁,想以身體撞釘撕縫。陳飛常早料到這一手,針域一收一放,餘下幾枚銀針織成一張細網,兜頭把他罩住、重重摜在礦壁上,撞得頭頂碎石撲簌簌往下掉。他抬掌穩住將塌的巷頂,免了一場礦洞坍塌。王二聞聲衝下,幾個人撲上,約束帶三兩下捆了個結實,堵嘴的布團一塞,再叫不出聲。
從出手到擒人,不過十息。
王二喘著氣,眼裡全是驚佩。陳飛常卻冇半分得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禦針三十丈、念動即至,這在練氣巔峰時想都不敢想,可越是嘗到境界躍升的甜頭,他越清醒。這守釘人被壁壘削殘、修為虛浮,才贏得這麼乾淨,若換成赤魘、血鳩那等築基、半步金丹,他如今這點築基初期的修為,依舊不夠看,玄界那些真正的龐然大物,還在兩界之外等著。
他俯身拔釘。五根陣釘拔出時,地脈發出沉悶的嗡鳴,被壓住的古縫失了釘製,非但冇有平複,陰煞反倒順著被撬鬆的裂口一陣陣上湧,石壁簌簌落石,那道沉睡千年的古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蘇醒。
“哥哥,它要睜開來了。”阿蘿小臉繃緊,鼻血已經滲了出來,“得現在就把它按回去。”
陳飛常扶住阿蘿,掌心鎮界玉光芒亮起,照向石壁後那道正在蘇醒的古縫。
封縫,就在這廢棄礦井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