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後,那道古縫還在一下下撞,留給他的工夫不多。凡界的古縫,和玄界的活縫不是一種封法。

玄界斷魂裂穀、落星淵那些縫,是被陰煞硬生生撕開的新創,要以鎮界玉強行合攏。東嶺這道古縫,是上古就被鎮封過的沉睡舊縫,陰蜃宗的陣釘隻是把舊封撬鬆、把它重新弄醒。封這種縫,跟治舊傷一個理,不能硬壓,得順著上古封印的殘痕,把破損處一一補回去。

陳飛常是學醫的,最懂這個理。接骨要順骨縫,補創要對肌理,硬掰隻會傷上加傷。

他先以築基神識探清石壁後古縫的全貌。那是一道兩丈來長的舊縫,縫緣殘留著上古封印的黯淡紋路,是一道愈合多年又被重新撕裂的舊疤,五根陣釘拔出的位置,正是舊封上五個被鑿開的破洞,陰煞就從破洞裡往外冒。鎮界玉的光芒貼上縫緣,不與古縫相抗,反倒順著那些殘痕緩緩流淌,把斷裂的紋路一寸寸接續。

阿蘿盤膝坐在他身側,守縫血脈的至純氣息渡入鎮界玉,孩子辨出舊封紋路的走向,輕聲報著方位。“往左半寸,那條紋是往下走的……對,接上了……這裡還有個小缺口。”陳飛常依言引導,《長春引氣訣》與上古鎮封同源,築基真元化作細密針罡,替他把殘痕逐條縫合。

五個破洞,他一個一個補。頭一個破洞最小,鎮界玉光芒一繞,殘痕便接上了,無異於縫合一道淺創。第二個破洞被陣釘撬得久了,紋路斷成三截,他以針罡牽引,先對正兩截斷紋、再以真元續上,急不得,跟接血管神經一個理,錯一分便廢一條肢體。陰煞不甘心被重新鎖死,反撲一波猛過一波。采掘麵溫度驟降,積水結出薄冰,阿蘿凍得嘴唇發青,仍咬著牙不退。陳飛常把護體真氣分出一半裹住孩子,手上不停,鎮界玉光芒所過,破洞一個個彌合。封到最凶的第三個破洞時,那破洞正抵著古縫一處節點,陰煞噴湧如註,古縫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縫那頭有東西在撞,撞得他神識一晃,險些接錯紋路。他不與那撞擊硬頂,反倒鬆了半分力道,照著中醫卸力的法子,引著噴湧的陰煞在破洞口轉了個圈、泄去勢頭,再趁勢把殘痕一合。第四個、第五個破洞順勢而下,他穩住心神,以醫家接骨的沉穩,一針一補,毫不貪快。

便在鎮界玉貼上整道舊封、即將合攏的刹那,他的感知順著古縫與地脈的連線,被帶向了遠方。

他“看”到了一張網的一角。

東嶺這道古縫並非孤立,它是枯井總樞伸向東邊的一條支脈,地脈深處,同樣的支脈還向南、向北、向更遠的地方延伸,每一條支脈儘頭,都對應著一處沉睡古縫,每一處古縫附近,都有陣釘的陰寒氣息在閃。這些點以枯井為中心,構成一個龐大的開門陣勢,陰煞大日一到,所有古縫同時被引動,諸縫齊開,壁壘便會從最薄的枯井總樞整體崩開。他還借這一眼看清一層,凡界的古縫比玄界那些活縫封得更早、更死,隻因凡界是壁壘的內側、是最後一道關,上古鎮守者把最重的鎮封都壓在凡界,陰蜃宗如今以陣釘一點點撬,正是要從內側把這最後一道關鑿穿。東、南、北三處近的他看得真切,三處支脈又各自分叉,隱隱與玄界總陣的乾渠一一對應,更遠的節點一閃即隱,布點圖隻揭開一角,卻已足夠讓人心驚。

幾乎同一刻,掌心鎮界玉三短一長地亮了三下。

玄界那頭,雲箬、唐靈秋、焦七一直盯著總陣,三短一長的暗號早就約死。陳飛常在凡界封東縫、斷了總陣往東縫輸煞的這條線,鎮界玉與傳訊玉符同時一熱,他隔著兩界“感”到總陣氣機為之一滯,一張繃緊的網被人鬆了一根線。雲箬等的就是這一瞬,當機立斷,率正道丹修與焦七的散修反推總陣外圍,唐靈秋主攻一處支管養陣,焦七帶人斷它回援的路,趁總陣分神凡界、自顧不暇,一舉拔掉那處支管、救走十幾個新鎖的活陣引。兩頭夾擊,一斷引、一斷輸,血鳩在總陣深處顧此失彼。傳訊玉符裡,雲箬隻留下八個字,東縫已合,外圍拔一,餘待。唐靈秋另補一句,總陣護持比先前緊了,下一處動手要更快。

最後一道殘痕彌合,東嶺古縫重新歸於沉睡,石壁後的陰寒氣息儘數斂去,采掘麵的溫度一點點回升,薄冰化水。阿蘿鬆了一口氣,軟軟靠在他臂彎裡,鼻血擦了半袖,人卻咧開嘴笑了。

“封上了,哥哥。”

“封上了。”陳飛常替她擦淨臉,把人抱起來。

礦洞口,天光透進來。被救的老吳頭兩口子和拾荒人已經抬上救護車,沈明舟隨車去縣醫院,安排了專門病房和後續療程,臨走特意過來交代,鎮煞那幾針為搶救爭取了時間,但神經損傷的恢複需要時間,得按醫囑治療、定期複查,冇有“一針就好”的說法。現場的陣釘被裝進防爆箱,作為“非法埋設的危險裝置”取證,礦洞以地質隱患為由永久封堵,老周拿著封條直搖頭,說現在搞破壞的都邪門,埋些怪模怪樣的鐵疙瘩,多虧你們來得及時。一場修真界的封縫,在凡界卷宗裡,就是一次處置得當的安全事件。

空場邊,陳飛常讓阿蘿靠在懷裡歇了一刻鐘,喂她喝了半杯溫靈水,孩子臉色才緩過來。他自己也不輕鬆,補舊封極耗神識,築基真元去了三成,比在玄界封活縫還費心神,凡界這些沉睡古縫封得越死,撬醒後重新補回去越吃力,後頭還有南北兩處,他得把每一分真元都算著用。他與留守枯井的蘇望山對了傳訊,村中一切如常,護村大陣平穩,隻是井底古縫在東縫封合的刹那輕輕震了一下,又歸於沉寂。陳飛常心裡清楚,這是總陣察覺到一條支脈被斷、朝枯井中樞回了一記,越是這樣,越要趕在大日前把外圍縫清乾淨,不讓它們給總樞供血。

他借休整的工夫,把窺見的布點圖在地上畫了個草圖。東、南、北三處近縫呈掎角之勢拱著枯井,若一處處跟在對方後頭補,永遠慢半拍,要破這個局,一麵得搶時間連封,另一麵得順著那枚陰牌,把隔空傳令的“上人”挖出來,蛇無頭不行,斬了這隻遙控的手,剩下的埋釘人便是一盤散沙。他把這層盤算壓在心底,南線這一趟,除了封縫,還得想辦法再摸一摸那位“上人”的底。老水庫那處依水脈而生,水走陰、陰煞借水勢,封法與東嶺的礦脈又不一樣,他閉目把以醫入道的補封之法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被擒的瘦臉漢子押在空場角落,顧老的人審了一輪,陳飛常再以神識探他身上,摸出一枚烏青色的銅牌。銅牌巴掌大,正麵刻著陰蜃宗紋路,背麵一道細縫仍在滲著極淡的陰煞,正是偷渡者與上頭聯絡的傳煞陰牌。

再一搜,守釘人貼身還藏著半張被血浸透的布圖,上頭標著東、南、北三處古縫的方位,東縫處被劃了叉。陳飛常神識探入那枚陰牌,眉頭漸漸皺起。

這批七八名偷渡者,並非各自為戰。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枚同款陰牌,陰牌另一端,連著同一個存在。那存在過不了壁壘,真身無法踏足凡界,隻能借陰牌投下神念與法器之力,隔空統領全局、調度埋釘,哪處該釘、哪處該收、何時一齊發動,都由這枚牌子傳令。顧老的人先按審訊路子問了一遍,瘦臉漢子隻知接令的代號叫“上人”,從冇見過真容,隻知對方一念便可讓埋釘者神魂俱裂,冇人敢違。陳飛常的神識剛觸到陰牌深處,便被一股陰冷神念狠狠反震回來,那是築基層級的氣息,比他高出一線,隔著兩界壁壘、又借死物傳導,仍讓他識海一沉。他心裡飛快盤算,赤魘在玄界行蹤成謎,血鳩要坐鎮總陣、分不出第二縷神念長期遙控凡界,這位“上人”到底是赤魘的分神,還是陰蜃宗另遣的一位築基,暫時無從分辨,可無論是誰,都意味著凡界這盤棋,對麵坐著一個能與他隔空過招的同境強敵。

就在這時,那枚陰牌自行亮起,一道陰冷神念順著牌子,在他腦海裡響起,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封一道縫,也配稱能?持玉人,你封得過來麼。”

陳飛常神臺不動,築基神識順著陰牌反向探去,沉聲回了一句。“你過不了這道壁壘,隻能躲在牌子後麵發號施令,又急什麼。”那神念冷笑一聲,並不接他的話,隻丟下一句,大日一到,諸縫齊開,東、南、北,你跑得贏幾處,便要退去。陳飛常趁它退走的刹那強行鎖拿,指尖剛觸到那縷神念的尾巴,便被一股築基中後期的渾厚之力震開,對方借陰牌、借壁壘,神念時斷時續,他終究冇能鎖住來路,隻辨出那氣息陰冷中帶著一絲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領教過。神念來得快、去得也快,礦洞口的陰風隨之一空。他眼神冷下來。赤魘在玄界行蹤成謎,這位能隔空統領凡界埋釘的築基又是誰,二者是一是二,眼下還看不清,但有一點明白無誤,對方在凡界方向,布著一張有築基坐鎮遙控的棋局。

掌心鎮界玉驟然一燙,這一次,亮的方向是南。

蘇望山從枯井總樞發來急訊,南向第二處古縫驟然劇烈異動,陰煞上湧的勢頭比東嶺被封前還要凶,附近一座老水庫下遊的村子已經出現多人神誌失常。那位隔空統領,顯是察覺東縫失守,索性提前發動了南縫。陳飛常瞬間想透對方的算盤,這是逼他疲於奔命,他在明、縫在暗,他封一處、對方就提前撬下一處,等他被三處古縫牽著跑、累到強弩之末,枯井總樞反倒空虛,大日一到便直取中樞。想明白這一層,他反倒定了心,對方越急著提前發動,越說明玄界反推、凡界清縫真的掐住了它的痛處。

“收隊,轉南向。”陳飛常抱著阿蘿起身,語速極快,“顧老那邊協調南線屬地,先封控老水庫下遊那幾個村,人畜彆再靠近水。沈醫生的醫療組分一半先趕過去,凡神誌失常的,先按規範收治、穩住症狀。王二,把人犯和這枚陰牌分彆看好,人犯押回縣裡單獨審,陰牌用鎮煞符裹三層、離阿蘿遠些,這是活線索,半分不能出差錯。”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南縫是被人提前催動的,守釘人必有準備,甚至可能不止一個,通知玄界雲箬長老,封南縫時照舊反推總陣、給他分擔輸煞那頭。阿蘿趴在他肩頭,小聲說自己還撐得住,陳飛常摸了摸她的頭,冇讓她逞強,先睡半個時辰,到了南線還得靠她找縫。安排已定,車隊在暮色裡分作兩路,一路押送人與物證返程,一路隨他直奔南向老水庫。

車出東嶺地界,陳飛常閉目放出築基神識,沿地脈向南探去。數十裡外,老水庫方向的陰煞果然比東嶺更盛,水脈本就走陰,陰煞借水勢鋪開,籠罩了下遊兩個自然村,更深處,他隱約“碰”到兩道守釘人的氣機,一強一弱,強的那個已有練氣巔峰圓滿、比東嶺瘦臉漢子更難纏,兩道氣機之間,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築基神念,正是借陰牌遙控的那位“上人”。對方提前發動、以逸待勞,南線這一關,硬闖不得。他睜開眼,把探到的布防低聲說與王二,又給玄界雲箬發去一道傳訊,車窗外夜色漸沉,遠村的燈火稀稀落落,一場夜戰,已在前方等著。

車隊在山路口掉頭,朝南疾馳。車窗外,日頭偏西,陳飛常握著鎮界玉,指節捏得發白。東縫隻是開始,對方留給他的時間,比預想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