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釘被擒,庫底南縫還在一下下冒陰煞,下遊的水也冇全清。補水脈上的縫,和補礦脈的縫,不是一個路數。
礦脈是死的,舊疤在哪兒,順著殘痕補就是。水脈是活的,南縫被流動的庫水裹著,陰煞隨水走,你補東邊、它從西邊滲,是一道還在冒血的傷口,血不止,縫不上。陳飛常是學醫的,最懂這個先後,先止血,再清創,最後才是縫合。
第一步,鎮水。
他九枚銀針沉入水中,分紮庫底九處水脈要衝,針罡連作一張沉靜的大網,鎮界玉懸在網心,玉光垂落,把古河道四周的水流一寸寸按定。活水難纏,頭一針織下去,水勢一偏便滑開,他不惱,照著施針止血的路數,先紮上遊來水的總口、再紮兩側分流,三針紮定,餘下六針順勢鋪開,整張水網才穩。《長春引氣訣》順著針網鋪開,替他按住躁動的血脈。阿蘿在壩上閉眼感應,替他報著水勢起伏,哪兒又鼓起來,就往哪兒補一針,孩子凍得嘴唇發青,聲音卻一句不亂。庫心原本旋轉的水渦一個個平複,陰煞失了水流承載,再也散不開,被逼著往南縫一處回縮,跟把出血的血管一根根結紮一個理,隻留下正中那道待縫合的創口。
那精瘦漢子見他要鎮水封縫,紅了眼,拚著被銀針封穴,也要去拔庫底主陣釘。
便在此時,他掌心陰牌大放黑光,那位“上人”的神念到了。
這是陳飛常頭一回與這位隔空統領正麵短碰。陰牌裡探出的神念陰冷、厚重,是築基中後期的層級,雖隔著兩界壁壘、又借死物傳導,隻剩七八成,落在這庫心水麵,仍壓得水勢齊齊一沉。陳飛常築基初期的神識迎上去,兩廂一撞,他識海劇震,胸口如遭重錘,針網都晃了一晃。
第二壓緊隨其後,要衝垮鎮水針網,陳飛常咬緊牙關,清心丹火訣一點丹火在識海亮起,鎮界玉清光垂下,堪堪架住。第三壓最凶,神念化作陰冷大手,繞過針網直取神臺,要捏碎他這個持玉人的神識。
換在岸上、換在彆處,他擋不住這一撞。可此刻不同,他的針網正與庫底上古鎮封的殘痕相連,鎮界玉又壓在水脈中樞,等於半個身子借了這方上古鎮封之地的力。他清心丹火訣守定神臺,鎮界玉清光垂下,借著腳下地脈的沉穩,硬生生把那縷壓來的神念頂住,冇讓它衝垮針網、也冇讓它順著氣機碰到壩上的阿蘿。
一攻一守,在庫心僵持了短短數息。數息之間,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築基初期對築基中後期,縱有地利,也隻是勉強不落敗,想反推、想留下對方,差得還遠,這便是大境界的鴻溝,急不得。
就是這數息的短碰,讓陳飛常把那神念的氣息“摸”了個清楚。陰冷路數之下,藏著一絲他絕不陌生的靈壓波動,那種陰煞運轉、那種居高臨下的碾壓意味,與赤魘同源。在赤沙淵、在幽澤,他領教過赤魘的靈壓,絕不會認錯。可眼前這縷神念隻到築基中後期,赤魘卻是築基後期,又被壁壘削過一層,二者是一是二?他心念急轉,一個猜想浮上來,要麼這是赤魘斬出的一縷分神,被血鳩借來遙控凡界,要麼是血鳩以赤魘的神念為引、另煉了一具隔空傀儡。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玄界失蹤的赤魘,與凡界這位“上人”,脫不開乾係。
他想鎖死那縷神念問個明白,對方卻不與他糾纏,境界差距擺在那兒,他借地利擋得住、卻留不下。神念陰冷一笑,不再硬衝針網,轉而灌入精瘦漢子體內。強釘得了這縷加持,氣息陡然回漲,拚著經脈受損,一掌拍向主陣釘。
“想封縫,先陪老子一起下水!”
陳飛常眼神一厲。他要的就是對方分神灌體、不再壓他針網的這一瞬。鎮水的九枚銀針齊齊一震,被定住的水脈徹底凝住,精瘦漢子腳下活水成了死水,借水的身法當場失靈。他到底是練氣巔峰圓滿,困獸猶鬥,灌體的神念燒得他雙目赤紅,索性反手一掌拍向壩基方向,要毀壩泄水、拚個魚死網破。陳飛常早防著這一手,兩枚銀針後發先至,一針截在他腕脈、一針紮進他肘彎,那一掌的勁偏了方向,拍在空處,掀起一道水柱又落回庫裡。
冇了水勢,他便是無源之水。陳飛常禦針近身,踏水而上,一針封他持釘的手腕,一針點在他膻中要穴,築基真元透體而入,連封他周身九處大穴,精瘦漢子悶哼一聲,陰牌脫手,人被針罡卷起、重重摜在露出水麵的礁石上,再爬不起。王二飛撲上前,約束帶加繩索捆了個結實,堵嘴、搜身、上銬一氣嗬成。那枚脫手的陰牌被陳飛常以鎮界玉壓住,黑光掙紮了幾下,神念退了回去,他到底冇能隔著兩界毀了這牌子,隻把它封進三層鎮煞符裡,與東嶺那枚收在一處,又添一條活線索。
水勢已鎮,接下來清創、縫合。
冇了守釘人攪擾,陳飛常沉入庫底古河道。南縫的舊封殘痕埋在淤泥下,被陣釘撬出七處破洞,陰煞從破洞裡往上冒,又被他的針網鎮著散不出去。水縫的破洞比礦縫麻煩,破口邊緣被流水長年衝刷、殘痕泡得發軟,補的時候力道稍重便會扯裂鄰近紋路。他沉住氣,先以針罡把破洞周圍淤積的陰煞一點點清出,照著清創去腐的法子,腐肉不除、新肉不生,七處破洞逐一清乾淨,庫底渾水慢慢透出清色。再以鎮界玉順殘痕補封,阿蘿在壩上同源穩神、報著紋路走向,哪條紋被水衝偏了、哪道痕該往上接半寸,孩子報得分毫不差。《長春引氣訣》築基真元化作細密針罡,一針針縫合,把七處破洞由小到大逐一彌合,每補好一處,庫麵的陰寒便退一分。這一次有了東嶺的經驗,他補得又穩又準,最後一道殘痕接上,南縫重新沉睡,庫底陰寒儘數斂去,古河道的水重新變得溫靜。
庫麵上,原本發黑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清,腥氣散了。下遊安置點,沈明舟發來消息,斷掉庫水後又經救治,輕症村民已經不再打擺子,重症生命體征趨穩,隻是後續仍要按療程治、複查,急不得。羅副局長那邊連夜重新取水樣送檢,又安排人把庫裡翻起的死魚深埋、生石灰消殺,被疏散的兩村村民暫留安置點,等檢測合格、險情排除再回,一應物資由縣裡兜底。陳飛常聽著這些凡界章法一步步落地,心裡反倒踏實,修真界的封縫管地底那道縫,凡界的規矩管地上這方人,兩頭都接住,才算真把一處古縫清乾淨。
掌心鎮界玉三短一長亮了三下。玄界那頭,雲箬趁南縫封合、總陣南線輸煞斷絕的空檔,第二次反推總陣外圍,又拔掉一處支管,傳訊隻有短短一句,南合,再拔一,敵護愈緊。唐靈秋另補一句,總陣連折兩線,護持比先前更密,反推的代價也越來越大,下一回未必能再得手。陳飛常借著封南縫的感應,又看清布點圖一段,南縫這條水脈支脈如何彙向枯井、北縫又在何處與它交彙,比東嶺那次更完整了些。他對著掌心那幅隻有自己看得見的圖默算,東、南兩處一封,流向枯井的陰煞便少了兩條臂膀,隻剩北縫還在給總樞供血,這也是對方為何要在北縫與枯井同時發難,被逼急了。
被擒的“水爺”醒過一回,比東嶺瘦臉漢子嘴硬,隻反複念著大日一到、誰也攔不住,王二從他身上又搜出一枚陰牌、半張與東嶺同款的布點殘圖,圖上南縫處也被劃了叉,北縫處卻畫著一個醒目的圈。陳飛常盯著那個圈看了片刻,把殘圖與東嶺那張並在一起,兩處殘紋在鎮界玉下隱隱相接,離完整的諸縫布點圖,又近了一步。
就在南縫徹底封死、他剛要鬆一口氣的當口,鎮界玉驟然滾燙。
這一次,亮的是北,是枯井。
兩道警訊幾乎同時撞來。蘇望山從枯井總樞發來急訊,井底古縫驟然劇烈震蕩,護村大陣全陣亮起,正北方向,北縫也在同一刻爆發異動,陰煞衝天。阿蘿在壩上小臉煞白,隔著上百裡,她也“感”到了村裡那口井在發抖。
陳飛常瞬間想透,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南縫是餌。對方提前催動南縫、擺出一強一弱,就是要調他這主力南下、離枯井越遠越好。等他在青牛潭被纏住,北縫與枯井總樞同時發動,圍魏救趙,聲東擊西,真正的殺招,從來都是趁他遠離、直搗枯井總樞。那位“上人”方才與他短碰、拖住他數息,為的就是這一刻。傳訊玉符裡,蘇望山的聲音又急又穩,護村大陣已經全功率運轉,他留在陣裡的那縷神識在硬撐,王二不在、精乾被他帶了大半出來,村裡隻剩護村隊的老弱班底和馬曉雯,阿蘿又遠在南線,找縫報位的人一個都冇有,蘇望山隻能憑羅盤和老經驗死扛,撐一時可以,撐不久。
“王二,留兩個人押犯人、守現場,其餘人跟我回援!”陳飛常一把抱起阿蘿掠上壩頂,語速又快又硬,“羅局長,庫已安全,下遊繼續停水利治療,後續按程序交接。沈醫生,輕症留觀、重症轉運,這裡交給你。顧老那邊立刻協調北線,北縫附近的村子先封先撤!”
他一邊下著令,一邊給玄界雲箬發去急訊,請她立刻攻總陣北線錨點,替枯井總樞卸去一部分隔空牽引,兩界同時發力,多少能為村裡分擔一分。安排已畢,他不再等車隊,抱起阿蘿,築基腳程施展開,沿山路直取正北,王二帶精乾開車在後急趕。夜風灌麵,他心裡把時間掰成幾瓣算,百裡山路,他全力疾行也要小半個時辰,這小半個時辰,枯井隻能靠蘇望山、馬曉雯和那套護村大陣硬扛。阿蘿趴在他肩頭,閉著眼替他“看”著百裡外那口井的氣,每隔片刻便輕聲報一句,井還在,陣還亮著,哥,快些。
傳訊玉符又亮,是馬曉雯。她聲音繃得緊,卻冇亂,護村隊餘下的人已經上了崗,村人按演練過的預案往老槐樹東側的高地疏散,鑼聲、口令、孩子的哭聲壓得很低,冇人亂跑。蘇望山守在井臺,羅盤指針瘋轉,他便拿自己那雙辨了一輩子地脈的眼,硬替阿蘿缺位的報位,北縫在梨花村以北六十裡的一處亂葬崗,那地方本就陰,這會兒陰煞衝起老高,與枯井一北一南遙相牽引,護村大陣被兩頭扯著,光幕比平日暗了一成。
陳飛常一邊疾行一邊盤算。北縫亂葬崗是陰地,封法與礦脈、水脈又不同,得另想一套;更棘手的是枯井,對方真正要的是趁他不在、一舉磨穿總樞。至於那位“上人”,短碰時那縷與赤魘同源的氣息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若真是赤魘分神坐鎮凡界,那麼北縫與枯井這一局,背後未必隻是一群偷渡散修,赤魘的手,或許已經隔著壁壘伸了過來。他眼神沉下去,腳下又快了三分,無論如何,枯井不能丟,那是兩界鎮封的根,也是阿蘿、是全村人的命。
車隊在夜色裡掉頭,撕開山路往北狂奔。陳飛常握著鎮界玉,玉光那頭,枯井方向的陰寒一陣緊過一陣。他離村上百裡,築基腳程再快,也需要時間,而這一次,對方直取的,是他的根。
他給蘇望山回了一道三短一長,隻寫四個字,死守待援。又催玄界雲箬即刻攻總陣北線錨點,兩界一齊替枯井卸力。做完這些,他把阿蘿穩穩護在懷裡,築基真氣催到極致,身影在山道上拉出一道殘影。
車隊撕開夜色往北狂奔。一場護井保衛戰,已經在百裡外的梨花村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