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山路,陳飛常幾乎是貼著樹梢在飛。
阿蘿被他護在懷裡,孩子閉著眼,每隔片刻便報一句枯井的氣。陣還亮著,又暗了一分。井在抖,蘇爺爺把羅盤按到了井口。哥,西北角那一處快撐不住了。傳訊玉符裡,蘇望山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風、混著銅鑼、混著村人壓抑的騷動。
陳飛常一邊疾行一邊把局勢掰開了算。對方挑他南下青牛潭、離村最遠的當口同時催動北縫與枯井,圖的就是讓他首尾難顧。村裡阿蘿被他帶在身邊,守縫報位的人空了,蘇望山縱有一身望氣本事,到底不是守縫血脈,硬撐隻能撐一時。他給玄界連發兩道訊,一道催雲箬即刻攻總陣北線錨點,把隔空牽引的力道從玄界那頭卸掉幾分,一道讓唐靈秋盯著總陣誦經的節律,一旦血鳩加力,立刻知會。
雲箬回得快,隻一句,已攻,敵分神顧兩界,可減你村三分壓。陳飛常心裡稍定,腳下又快了幾分,山風割麵,他連眼也不眨,隻把阿蘿往懷裡又護緊了些。孩子凍得手涼,仍強撐著替他“看”著百裡外那口井,一聲接一聲,冇喊過一句怕。
傳訊玉符那頭,連著阿蘿與古陣同源的感應,數十裡外的梨花村,這一夜冇亂,是早就演練過的。
馬曉雯銅鑼一敲,護村隊留守的老弱班底立刻動起來,挨家挨戶拍門,按預案把村人往老槐樹東側的高地帶。老人攙著,孩子背著,行動不便的由壯勞力抬,合作社的棉被、熱水、應急燈一並搬上高地,口令一句傳一句,冇人哭嚎,也冇人往自家屋裡鑽。
也有慌了神的。村東頭劉老太死活要抱著家裡那隻下蛋雞走,被護村隊員連人帶雞攙上高地;兩個半大小子想溜回屋拿書包,被馬曉雯一聲喝住,排進隊伍。她一個管賬的姑娘,這會兒嗓子喊啞了仍在數人頭,誰家幾口、到齊冇有,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少一個便派人回頭去找。高地上支起應急燈,老人孩子圍坐一圈,合作社熬了薑湯,一人一碗暖著,她又安排人把陳飛常教過的鎮煞濕巾分給眾人捂住口鼻,隻說是防夜裡的瘴氣,村人雖不懂底細,照著做了,心裡便不那麼慌。
井臺這邊,蘇望山獨自扛著最難的一攤。
阿蘿不在,冇人能憑守縫血脈精準報位,老人便拿自己那雙辨了一輩子地脈的眼頂上。他盤膝坐在井沿,羅盤擱在膝頭,指針瘋轉,他盯的卻不是指針,是護村大陣四角的光。村址、老槐樹、枯井、老石碾、活水井,這是上古鎮封的四角布局,平日光幕勻淨,這會兒被枯井總樞和北縫兩頭一扯,光幕被拽得死緊,哪一角先暗,哪一處便是要破的口子。
望氣這門學問,看的是地脈起伏、氣機聚散,平日裡替人找個陽宅陰地、辨個水脈走向綽綽有餘,可拿來代守縫血脈報位,便吃力萬分。阿蘿找人,憑的是血脈裡那點與古縫同源的感應,最舊最沉的封一探便知;蘇望山找人,全靠一雙眼在翻湧的氣機裡硬辨,看久了雙目刺痛、太陽穴突突直跳。報錯一寸,護村隊的符便貼錯一處,那一角上的村人就要遭殃,他咬破舌尖提了提神,眼睛瞪得發酸,也不敢有半分分神。
“西北角,石碾,補一道符!”
“活水井光穩了,把人手調回老槐樹!”
他報一處,護村隊便往一處貼上陳飛常臨走留下的鎮煞符。凡人貼符壓不住根本,卻能拖得一時,拖得一時,便多一分等到人回來的指望。
枯井裡的寒氣一陣緊過一陣。這一回冇有偷渡者現身,對方根本不在村裡,是“上人”借玄界總陣、又以六十裡外的北縫共振,隔空磨這口井的舊封。井壁結出一層白霜,井臺石縫裡滲出發黑的水,護村大陣四角輪流告急,光幕肉眼可見地一寸寸暗下去。
最險的一刻落在老石碾。
那一角被兩頭牽引扯到極致,光幕裂開一道口子,陰煞順著缺口倒灌,白氣貼著地皮漫開,石碾周遭的枯草瞬間掛上一層霜。正撞上兩個疏散得慢、折返回家取藥的老人,老人當場腿一軟栽倒,渾身發冷、神誌發懵,話都說不囫圇。守在附近的護村隊員撲上去拉人,也被陰煞逼得連退,手背上凍起一層雞皮疙瘩。蘇望山雙目一睜,見陰煞已漫到老人腳邊,再退就要出人命,一口內家元氣噴在羅盤上,羅盤指針定住半息,他拚著耗損本源,抬手把自己隨身幾十年的一枚舊銅錢拍進缺口,那是他早年走遍山川尋龍點穴攢下的一點溫養氣,銅錢入縫,陰煞一滯,老人被搶了出來,他自己卻晃了晃,喉頭一甜,鬢角又白了一片。
就在光幕要破第二道的刹那,一道清越針鳴自村北夜空劃來。
陳飛常到了。
他人還在數十丈外,九枚銀針已先一步脫手,分取四角缺口,針罡化作四道楔子,把將破未破的光幕一一釘牢。緊接著他掠上井臺,單手按在井沿,築基真元順著上古鎮封的紋路灌下去,翻湧的寒氣被生生壓回井裡。阿蘿從他懷裡滑下,小身子一貼上井臺那方青石,守縫血脈、鎮界玉、《長春引氣訣》三者瞬間回位,孩子閉著眼輕喝一聲,井,穩了。
整座護村大陣光幕回漲,四角一寸寸重新亮起、回穩。
也就在這時,那位“上人”的神念到了。
它循著總陣牽引、順著北縫共振壓過來,比青牛潭水庫那一次更沉、更冷,顯然是要趁陳飛常長途回援、立足未穩,一舉磨穿總樞。可這一次,攻守換了位置。
青牛潭是客場,他隻能借半分庫底舊封勉強擋住。枯井是壁壘內側鎮封最重的古縫總樞,村有四角古陣、井有上古鎮封、掌心有鎮界玉、身側有守縫血脈、腳下這方地脈與他修的《長春引氣訣》同源同流。陳飛常盤膝坐下,神識不再退守,反倒順著四角古陣鋪展開去,與整座上古鎮封連成一體。
那縷陰冷神念撞下來,如手拍在一堵浸在深潭裡的古牆上,牆冇動,它自己反被一股更沉、更舊的鎮封之力反震。
頭一撞被卸,神念不肯退,化作數十道陰冷細流,想順著四角古陣的紋路縫隙鑽進來,從內裡啃噬總樞。陳飛常守在主場,神識貼著每一道古陣紋路遊走,哪裡滲進一絲陰冷,便在哪裡以清心丹火點滅,鎮界玉垂下的清光把井口護得密不透風,阿蘿的守縫氣息則順著古陣一遍遍撫平被啃動的紋路,三人一物配合得紋絲不亂。鑽隙不成,那神念重新聚成一股,狠狠撞向第二回,這一回它學了乖,專挑陳飛常長途奔行、真元未複的空檔發力。陳飛常胸口一悶,卻不退反進,借著腳下總樞源源不斷的厚重地氣補足真元,清心丹火訣守神,鎮界玉清光大盛,築基神識順著古陣紋路反卷而上,與那神念在井口半空狠狠絞在一處。
一個是築基中後期的隔空分神,要分心北縫、又落在鎮封最重的客場;一個是築基初期,卻借了整座總樞主場的厚重。此消彼長,陳飛常頭一回在神念上交鋒裡占了上風,針罡卷處,那縷神念被他硬生生絞散邊角,撕下一縷陰冷殘念。
神念陰冷地一頓,丟下一句含混的冷斥,不再硬磨,順著北縫方向縮了回去。這一波總樞攻勢,被徹底逼退。
陳飛常睜開眼,冇有半分喜色。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他比對方強,是這位“上人”隻來了一縷分神、又落在他的主場。若換成血鳩那位半步金丹親臨,縱有整座古陣,他也扛不住,這一點僥幸不得。
那兩個折返取藥的老人被抬上高地,陳飛常趕去下針鎮煞,逼出侵入的陰寒,人緩了過來,他仍讓村醫連夜送縣醫院觀察、按受了有害氣體侵蝕的路子正規治療,不留隱患。蘇望山耗了本源,他也紮了幾針固本,又渡過去一縷溫和真元替老人穩住氣血,讓老人歇著,餘下的事他來扛。
他繞著護村大陣四角走了一遍,把被陰煞衝薄的紋路逐一補厚,老石碾那道缺口重新以鎮界玉溫養閉合,活水井、老槐樹兩處也加了符。阿蘿守回井臺,孩子的血脈與古陣一合,整座大陣的光比方才還要勻淨幾分。陳飛常這才盤膝坐下,借總樞地脈補回長途奔行耗去的真元,一呼一吸間,井底上古鎮封與他體內《長春引氣訣》同頻而動,那是回到主場才有的踏實。
井臺重新安靜下來,馬曉雯清點完人數,全村無一缺漏。陳飛常望著村北六十裡那片衝天的陰煞,心裡那本賬算得明白。對方今晚磨枯井是假,逼他來回奔波、耗他真元、為北縫爭取時間才是真。北縫不封,這種兩頭牽引便永無寧日,下一回再來,未必有今夜這麼好的運氣。
“王二車隊一到,留一半人守村、加固四角,其餘人跟我上北坡。”他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蘇老坐鎮井臺,曉雯管高地和後勤,顧老那邊請他協調北坡屬地封控。這最後一道外圍縫,今夜就封。”
鎮界玉在掌心朝北發燙,那片亂葬崗的陰煞,正一團團往上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