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趕回梨花村,天剛蒙蒙亮。
三縫一封,流向枯井的陰煞斷了三條臂膀,井底那股扯了他一路的牽引,弱了。換旁人,該鬆這口氣。陳飛常卻在井臺站了半宿冇動。鎮界玉貼上井底古紋,光不往亮裡走,一寸寸往回收,攥成了一團。血鳩棄了外圍、縮回中樞,又把陰煞大日往前壓,滿打滿算,留給他的時間不到十天。十天後封不死這口井,他先前拚死補上的東、南、北三道縫,全都白費。
頭一件事,是把主場做到極致。
東嶺、青牛潭、北坡三處一封,凡界地脈走向跟著變了。陳飛常築基之後神識遠勝從前,帶著蘇望山繞村走了整整一天,把三縫封合後重新歸流的地脈一條條理順,引向枯井總樞。村址、老槐樹、枯井、老石碾、活水井,上古鎮封的四角布局被他重新校過,每一處節點都以鎮界玉溫養、以《長春引氣訣》真元勾連,護村大陣與井底那道上古鎮封,從前隻是咬合,這回被他徹底連成一體。
活水井那處,三縫一封,井水比先前更旺、更清,陳飛常以鎮界玉引了一縷井底清氣沉入水脈,讓這一角成為大陣回氣的源頭。老槐樹下埋著初代守村人留下的一方青石,他把青石上的舊紋重新溫養一遍,與新補的陣紋接上。一處處走下來,他對這方上古鎮封的理解又深了一層,這不是誰憑空布下的陣,是一代代鎮守者順著梨花村的地脈、一點點壘起來的鎖。
校到老石碾那處前幾日被衝開的缺口時,陣紋接連三次接不順。蘇望山羅盤一轉,指出是地下一條細小支脈在三縫封合後改了向。陳飛常順著他指的方位沉下神識,果然摸到一縷偏走的地氣,它若放任不管,戰時便會成為古陣上一處泄力的暗縫。他以針罡為引、連下七針,把那縷支脈一點點撥回正道,第四回校陣,四角光幕同時亮起,勻淨如一,整座大陣如一口扣住梨花村的沉靜古鐘。
“成了。”蘇望山收了羅盤,連日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血色,“如今這陣與井底封禁同氣連枝,你在井裡動一分,外頭四角便應一分,主場在你。”
第二件事,是阿蘿。
孩子連著東嶺、青牛潭、北坡三場找縫,守縫血脈耗得狠,鼻血流了一回又一回,小臉尖了下去。陳飛常不許她再沾陣的事,讓馬曉雯頓頓給她熬溫補的粥,白日睡覺、傍晚才許到井臺坐一坐。蘇望山把井底總樞的紋路一筆一筆畫在紙上,閒下來便教她認,哪條是主紋、哪條是支紋、補到何處會回氣、何處最易裂,孩子記性好,幾日下來便能閉著眼背出整張紋路圖。他把封總樞時守縫血脈要做的事,拆成最淺的話一遍遍講給她聽,不用她出力,隻要她在最後關頭坐在井臺那方青石上,把血脈裡那點與古縫同源的感應穩穩鋪開,替他守住紋路、報準方位。阿蘿怕自己到時候撐不住,偷偷在井臺練了兩回,每回隻鋪開片刻便收,練完就乖乖回去睡覺,半點不逞強,這些陳飛常都看在眼裡,冇點破,隻把給她溫補的方子又加重了幾分。
“哥在井底下補縫,你就是哥的眼睛。”陳飛常替她理了理額發,“怕不怕?”
阿蘿搖頭,又用力點頭。“怕,可我守得住。蘇爺爺教我認了所有紋路,我不會報錯。”
陳飛常冇再多說,隻把她的手握緊了些。這孩子是三者合一裡那個“人”,也是他最不願讓她擔、卻偏偏非她不可的一環。
第三件事,是他自己。
築基初期的修為,對上血鳩那等半步金丹遠遠不夠,十日之內也絕無再破境的可能,他不做那等僥幸指望。修真一途,破境靠機緣也靠水到渠成,越是大敵當前越不能貪功冒進,心境一亂,道基便要出岔子。能做的,是把當前這一身築基真元打磨凝練到極致。他每日寅時入定,順著築基道基一遍遍運轉周天,把氣態凝液後那一縷液態真元煉得更純、更沉、收發更隨心,九枚烏沉銀針在神識裡反複淬練,禦針的起收、針域的張合、流雲步的轉折逐項磨過,每一招都磨到念動即至、不費多餘一分。他還特意練了真元將竭時借地脈回氣的法門,以防封到第三步力竭。他隻求大日當日,每一分力都不浪費,每一寸主場都用到底。
夜裡,他便下到井底,與古機子殘魂推演封總樞的全過程。
古機子的殘魂比先前又淡了些,可一說到封總樞,那點殘音便穩下來。它告訴陳飛常,枯井是壁壘內側鎮封最重的古縫總樞,三縫補儘,如今隻餘這最後一道門。所謂三者合一,鎮界玉為器,是重新縫合舊封的針,守縫血脈為人,是辨認紋路、引器入縫的眼,《長春引氣訣》為功法,是把器與人擰成一股、補全舊封的那雙手。三者缺一,封了也要再裂。
“封住這道總樞,會如何?”陳飛常問。
“壁壘內側這道門重新鎖死,陰蜃宗借凡界諸縫齊開、放門後存在降臨的路,便斷在凡界這一頭。”古機子殘音一頓,“可玄界聚煞總陣還在、血鳩真身仍在玄界,凡界封內、玄界斷外,須兩界同時動手,缺一不可。”
“若我封到一半被打斷呢?”
“舊封崩、新封未立,總樞大開,反倒是給對方開門。”古機子的殘音沉下來,“所以這一縫,隻能成。”
陳飛常把每一步都在神識裡推演了數十遍。封總樞被他拆成四步,第一步以鎮界玉定住總樞殘紋、止住陰煞倒灌,如止血;第二步借阿蘿報位,把被三縫封合改了走向的地脈一一引回總樞、補住裂口,如接骨;第三步以《長春引氣訣》築基真元順著舊封紋路層層縫合,如縫創;第四步最險,要在新舊封禁合攏的一瞬把鎮界玉的清光壓到最深處、鎖死這道門,四步環環相扣,哪一步斷了都要重來。哪裡最耗真元、哪裡最易被打斷、阿蘿報位若遲半息該如何補救、真元若在第三步枯竭又當如何借地脈回氣,他一一想全,連最壞情況下如何半封而退、保住阿蘿與全村,都推演了數遍。他也立了最壞的安排,一封密信交予馬曉雯,若他困在井底出不來,村中諸事聽蘇望山與顧老安排,阿蘿托付沈明舟帶出山、好好養大,玄界後方與兩界通道的秘密,信裡寫得清清楚楚。馬曉雯紅著眼收下,冇說一個不字,隻轉身把後勤的賬又核了兩遍。
玄界那頭,雲箬與唐靈秋同步收縮防線。
傳訊玉符裡,雲箬定下大日之策。這些日子她主動收了外線,把拔支管、救活陣引得來的人手與丹修儘數收攏到總陣外圍,養精蓄銳,隻等大日一擊。她與唐靈秋會在潮汐最薄的同一刻強攻聚煞總陣,逼血鳩分神回防,凡界陳飛常封枯井總樞斷其內、玄界她們攻總陣斷其外,兩界夾擊,以三短一長、鎮界玉共鳴為號。雲箬另交代,血鳩近日把外門烏、屠兩位執事也調回了總陣,玄界這頭她會一並纏住,讓陳飛常隻管枯井、不必分神後顧。唐靈秋另傳了一句私訊,藥王穀主和派對她與雲箬多有掣肘,內庫重器仍需穀主手令、穀主閉關未出,她能調動的隻有親傳一脈與雲箬執法堂的人手,雖如此,大日當日她必到。陳飛常握著玉符,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隻回了四個字,各自珍重。
凡界的明麵,顧老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以枯井一帶監測到山體滑坡與地下有害氣體異常為由,報了上級,大日當日全村轉移到後山高地以外的安置點,隻留少量“應急排查人員”。有了前幾回夜裡疏散的演練,村人這次轉移得井然有序,合作社的車隊一趟趟拉人拉物,老人孩子上車前還不忘問一句陳大夫在不在,聽得馬曉雯直抹眼睛,隻說陳大夫守著村、讓大家放心走。公安、應急在外圍設卡,既防不明身份者混入,也把方圓幾裡清成一片空白,過往車輛一律繞行,對外隻說地質災害排險。沈明舟帶著醫療隊在高地設了醫療點,氧氣、鎮靜、靜脈通路、轉運車輛一應俱全,專備大日當日可能出現的“群體性氣體反應”,被陰煞侵蝕過的幾人也在他的隨訪名單上,他還特意多備了一批防寒被褥,隻說山裡夜涼。
日子一天天過,四角古陣再冇出過岔子,阿蘿養回了氣色、臉頰有了點肉,陳飛常的真元也沉到了築基初期最穩的境地,收發由心。玄界那頭,雲箬每隔兩日傳一道訊,總陣護持一日緊過一日,血鳩始終縮在中樞誦經,再冇往外遣過一兵一卒,越是這樣,越說明它在攢著力氣等大日,山雨欲來。
十日,轉瞬即過。
大日前夜,梨花村已經清空,村人儘數安置到山外,偌大的村子隻剩戰陣上的人。陳飛常站在井臺,最後一次檢視四角古陣,鎮界玉在掌心,驟然一燙。
不是錯覺。玉光朝北,一寸寸亮起來,井底上古鎮封的殘紋,也跟著輕輕發顫。遠處夜色裡,一縷縷陰冷氣機正越過封控線,朝枯井摸來,被煉成傀儡的赤魘分神,帶著最後一批偷渡死士,提前到了。
陳飛常抬眼望向玄界總陣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氣。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