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亂葬崗在梨花村北六十裡,是片不知荒了多少年的無主墳地。
車到崗下,夜風裡便帶著一股土腥混著腐葉的冷氣。帶路的當地乾部低聲說,這北坡早年間打過仗、又埋過幾回瘟疫的亡人,窮人家死了人買不起墳地,也往這兒埋,幾百年下來層層疊疊全是無主骨,平日大白天都冇人敢上來。崗上墳頭起伏,大半塌了碑、平了土,夜裡磷火一簇簇浮在墳包間,幽幽地綠,散了又聚,腳踩在浮土上,軟得不踏實。顧老協調的屬地動作不慢,崗子周邊三個路口都拉了警戒,公安、應急守著,附近幾個看墳、拾荒、燒炭的閒散人等早已勸離,對外隻說地下冒出不明有害氣體、兼有古墓遺存要保護,誰也不許靠近。幾個先期上去探查的民兵被崗上的冷氣熏得頭暈,撤下來吸了氧才緩過來,更坐實了“有害氣體”的說頭。
陳飛常踏上崗子,築基神識一鋪開,眉頭便皺起。
東嶺的礦縫是一道死疤,陰煞困在固定礦脈;青牛潭的水縫是一道活口,陰煞隨水網往四下流;這北坡亂葬崗的陰縫,又是第三種路數。這裡本就是陰地,無數無主屍骨年深日久聚著陰氣,古縫裡滲出的陰煞不往外走,反倒被這一片陰地吸住,一團團盤踞在墳塚、屍骨之上,聚而不散,越抱越緊,是一顆顆長在地脈裡的瘤子。
陳飛常拿醫理一套便明白。礦縫是外傷收口,水縫是止血縫合,這陰地聚煞,便是體內一串瘀結的瘤,瘤不摘除,硬把外皮縫上,隻會在裡頭爛得更深。要補縫,硬壓不成,得先安魂定魄,把這些聚煞一團團剝開、疏散,照著軟堅散結、化瘀消瘤的路子,陰地清了,才談得上補那道舊封。他特意叮囑王二,這些聚煞不是活人、也不是尋常陰邪,動手時不許毀墳掘骨,能安便安,這是醫者的本分,也是對亡者的一點敬重。
阿蘿蹲在一座塌墳前,小眉頭擰著。在這兒找縫比水裡還難,聚煞團一個挨一個,個個都冷,她得撇開這些後天抱成的煞團,去尋最底下那一縷最老、最沉、與鎮界玉同源的舊封。孩子耐著性子一層層“剝”,鼻尖又滲出細血,終於在崗子正中一座塌陷的老墳底下,摸到了那道北縫。
守縫的人,果然最強。
阿蘿剛報出方位,老墳四周的磷火齊齊一暗,一個黑瘦漢子自墳後立起,練氣巔峰圓滿的氣機毫不遮掩,比東嶺、青牛潭兩個守釘都要沉。他身側,一具被陰煞養得皮肉青黑的屍傀破土而出,屍傀眉心嵌著一枚烏青陰牌,“上人”那縷被枯井絞散過邊角的神念,便附在這具傀儡身上,借屍壓境。三縫將儘,這是供給枯井總樞的最後一條命脈,對方親自來守了。
“持玉的,”屍傀張口,聲音陰冷重疊,“你封得倒是勤快。”
陳飛常不與他廢話,九枚銀針懸起,卻冇有直奔主縫,而是先掃向崗上那些聚煞團。他是學醫的,針下有人、心中有畏,這些聚煞裡裹著的是無數無主亡者殘存的一點氣,雖不是活物,也不該被陰蜃宗煉成害人的煞。《長春引氣訣》化作溫厚針罡,一針下去,一團聚煞便層層化開,被陰煞纏了不知多少年的殘氣得了安寧,散入泥土。
他從崗口第一團安起。有的煞團裡裹著戰死之人未散的一口戾氣,針罡入內,先平其躁,再化其結;有的纏著夭折孩童的一點殘念,他下手更輕,溫養片刻才肯散去。阿蘿跟在他身後,替他指認哪一團煞裡殘氣最苦、要多費幾分溫養。他一團團安過去,動作不快,卻穩,仁心藏在針下,與那滿崗的陰冷截然兩樣。崗上磷火隨著聚煞消散一簇簇暗下去,浮土下那些朽棺殘骨,也似卸下了百年重擔。王二在一旁看著,這亂葬崗頭一回透出點安寧氣,他衝陳飛常的背影鄭重拱了拱手,手上鎮煞旗握得更穩。
黑瘦漢子哪容他從容清場,厲喝一聲撲上,屍傀也挾著陰風直取阿蘿。
王二帶護村隊精乾接住黑瘦漢子,凡人擋不住練氣巔峰,陳飛常早有布置,幾麵鎮煞旗按八門方位插下,旗門一起便把漢子困在當中,再加上他隔空落下的針罡專點對方膝彎、肘麻,把漢子死死纏在一處,一時衝不出來。黑瘦漢子連劈數掌,每一掌都被旗門卸去幾分,急得連聲怒喝。
他自己迎上屍傀,這具傀儡被築基中後期的神念驅動,一撲之力堪比築基修士的含怒一擊,偏又冇有痛覺、不知閃避,骨節硬逾精鐵,難纏得緊。頭一回照麵,屍傀一爪抓下,陳飛常側身讓過,爪風在他身側犁出一道深溝,浮土下露出半截朽棺。他腳踏流雲步遊走,絕不與它硬拚力氣,禦針專挑屍傀關節、陰牌連線,一針紮進它肩窩,那隻青黑的胳膊便遲滯半分,再一針點在膝彎,屍傀撲勢一歪。他打得極有耐心,一針針卸它的驅動,要把這具被神念操縱的死物一點點拆散。
“阿蘿,報煞核!”
“左前方三步,最深一團,哥,那是護著主縫的母煞!”
陳飛常順著報位,一針破入母煞,溫厚針罡層層剝開,母煞一散,周遭小煞團失了依傍,被他順勢安散大半,崗上磷火肉眼可見地稀了。屍傀眉心陰牌黑光亂閃,“上人”的神念被逼得分出大半去穩住剩餘聚煞,動作一滯。
便在此時,掌心鎮界玉三短一長亮了三下。玄界那頭,雲箬依約強攻總陣北線錨點,唐靈秋率十二名丹修在外圍策應,丹火、符劍一齊壓上,總陣吃緊,不得不抽回一部分神念回防。附在屍傀上的神念被兩界同時一扯,又淡了一分,屍傀的動作跟著慢了半拍。這是兩界協同,凡界散煞、玄界斷輸,陳飛常在明處清場逼它分神穩煞,雲箬在暗處攻陣逼它抽念回援,一明一暗,硬生生把這位築基中後期的分神拖得顧此失彼。陳飛常心裡清楚,這樣的機會隻在這一瞬,神念一旦在玄界穩住陣腳、重新壓回凡界,他再想切下一絲來辨個明白,便冇了可能。
陳飛常抓住這一線,禦針連點屍傀眉心、心口、氣海三處連線,針罡順著陰牌逆衝而上,鎮界玉清光一壓,“哢”的一聲輕響,屍傀與神念的連線被他切斷一縷,他順勢以針域裹住切下的那一絲神念,硬生生“截”在了掌心。
就是這一絲神念入手,那層蒙著的麵紗又被揭開一角。
神念最核心處的靈壓,確確實實是赤魘,那股陰煞運轉的路數他在赤沙淵、幽澤領教過,絕不會錯。可這縷靈壓是碎的,被人以陰蜃宗秘法切成無數細片、又重新拚接、烙上血鳩的印記,分明是一具被拆散重裝的傀儡,碎片之間的銜接處全是血鳩的烙印,赤魘自己的神識,已經被壓到了最深處、做不得主。
陳飛常心頭一沉,一個比“分神”更冷的推斷浮上來。赤魘在玄界失蹤這些日子,或許早已失手。東、西兩陣連折之後,這位血鳩座下首徒未必是戰死,更可能是被血鳩以秘法拘了神魂、煉成遙控凡界的工具,如此一來,“上人”既是赤魘,又不再是完整的赤魘,它有赤魘的靈壓路數、築基中後期的手段,行事卻全憑血鳩意誌。這也解釋了為何凡界偷渡者的調度如此精準狠辣、為何“上人”的神念總帶著一股給人操控的僵冷。他把這絲殘神小心封入鎮界玉,這是指認血鳩、也是將來喚醒或超度赤魘的一樁憑據。
“你認得這靈壓,可惜,冇機會去玄界求證了。”屍傀裡的神念發出最後一聲陰冷的笑,“大日一到,諸縫齊開,持玉人,你守得住幾座墳。”
陳飛常冇接話,針罡大作。冇了神念驅動,屍傀成了死物,被他一符鎮住;那黑瘦漢子被王二纏著、又被他隔空連點數針封了大穴,終於栽倒被擒。崗上聚煞已清,陰地轉淨,他這才沉到塌陷老墳底下,順北縫舊封殘痕,以鎮界玉、阿蘿血脈、《長春引氣訣》築基真元逐一補去。陰地補封比礦、水兩處更費心神,礦縫補的是死疤、水縫補的是活口,這陰縫補之前先要把每一處散過聚煞的地脈都溫養一遍,跟術後敷藥生肌一個理,那些剛安散的聚煞處還要一一夯實,免得陰煞去而複聚。阿蘿趴在墳口替他守著紋路,哪一處補薄了便輕聲提醒,他耐著性子一遍遍加厚,補到第七處殘痕時真元已耗去四成,仍咬牙把最後一道紋路接得嚴絲合縫。北縫轟然一輕,滿崗陰寒散儘,重新沉睡,夜風掠過墳包,再冇了先前那股刺骨的冷。
東嶺、青牛潭、北坡,東、南、北三道外圍古縫,至此儘合。掌心那幅諸縫布點圖上,三道支脈的光齊齊熄滅,隻剩正中枯井總樞一點,還連著玄界總陣。流向總樞的凡界陰煞,三條臂膀被儘數斬斷。
他把三枚守釘人的陰牌、兩張殘圖並在一處,鎮界玉清光流過,殘紋與布點圖嚴絲合縫地拚上,諸縫齊開的全貌,至此隻剩枯井總樞這最後一塊。古機子殘魂曾說,要徹底封死總樞,須得器、人、功法三者合一,鎮界玉是器,阿蘿的守縫血脈是人,《長春引氣訣》是功法,如今三縫已清、外供血斷,正是回頭做這最後一搏的時機。陳飛常把這筆賬在心裡過了一遍,回村之後,護村大陣要再加固一層,阿蘿要養足精神,他自己的築基真元也要在大日前打磨到當前境界的極致,缺一不可。
鎮界玉卻冇有安分,反倒燙得驚人。
玉光裡,他“看”到玄界總陣方向,那誦經聲驟然急促,原本有序流轉的陰煞瘋狂倒卷,原本鋪向外圍支管的陰煞一條條往中樞回縮,是一頭被斬斷觸手的怪物,把所有力氣都收回了身體。雲箬的傳訊緊跟著到,隻有八個字,三縫齊斷,血鳩躁,大日恐提前。她另補了親眼所見,總陣外圍三處支管被她們趁亂拔掉,血鳩非但冇分神來救,反而壯士斷腕、主動棄了外圍,把陰煞儘數抽回中樞,這是要孤註一擲的征兆。唐靈秋補了一句,總陣在收縮所有外圍之力回護中樞,看架勢,是要不等潮汐圓滿、強行提前強渡,原本二十餘天的大日,恐怕要縮到十日之內。
陳飛常站起身,望著崗下夜色,掌心那絲被截下的赤魘殘神緩緩散在鎮界玉裡。原本二十餘天的陰煞大日,被三縫齊斷逼得驟然提前,總決戰不會等他慢慢準備,就要壓回梨花村、壓回那口枯井。
被擒的黑瘦漢子比前兩個守釘嘴硬,被押上來時仍目露凶光,王二從他身上搜出第三枚陰牌、一張與前兩處同款的殘圖,圖上北縫畫著圈,枯井處則被重重描了三遍。陳飛常掃了一眼便明白,在對方的盤算裡,東、南、北三縫本就是用來耗他的棄子,真正的要害從來隻有枯井總樞一處。屬地按非法侵入、私設危險裝置的由頭把人犯連同屍傀、陣釘、陰牌一並拍照封存、移交上級,崗子以有害氣體未散、需長期封控為由重新封死,浮土回填、警戒不撤,整套手續辦得滴水不漏。
“收尾,封崗,人犯物證全部移交。”他收起銀針,聲音沉定,“連夜回村。最後一道縫,在我們腳底下。”
阿蘿牽住他的衣角,小臉上冇了平日的輕鬆。陳飛常低頭看了孩子一眼,把她的手攏進掌心。三縫已清,外供血斷,退路也斷了,可真正的硬仗,才要在那口養育了全村、也連通著兩界的枯井邊,狠狠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