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銀針逆著井壁射上去的刹那,陳飛常封門的真元,半分冇撤。

井臺上,青黑的爪子已經探到阿蘿頭頂。

三枚烏沉銀針後發先至,分取赤魘分神眉心、咽喉、後頸三處拚接縫隙。那是血鳩重煉這具傀儡時神念接駁的氣口,也是它全身上下最脆的三處。針身紮入,青黑身軀果然後仰半寸,探出去的爪子偏了一線,擦著阿蘿鬢角落下,在青石上抓出五道深痕。

就這半寸。

蘇望山把半截羅盤都砸了出去,老人枯掌死死按在井臺陣眼上,一口本源真氣毫不吝惜地往四角古陣裡灌。“收光幕,壓它!”

老槐樹、活水井、老石碾、枯井四角光幕齊齊往井臺收攏,厚重的上古鎮封之力兜頭罩下,赤魘分神被罩在正中,青黑表皮滋滋冒起黑煙。王二從老槐樹下爬起來,半邊臉蹭得全是血,抄起鎮煞旗又撲上去,用旗杆死死彆住那具身軀的膝彎。護村隊員兩人一組,繩網一層疊一層兜上去,拿命給井臺上那個閉眼守位的小小身影,再拖一息是一息。

大陣外緣,最後幾股偷渡死士還在往四角撞。

老石碾那處剛被赤魘撞裂過,光幕最薄,三個削殘的死士紅著眼往裡釘引煞陣釘。便衣警力和護村隊一前一後兜上,銬的銬、捆的捆,一個死士張口咬向隊員手腕,被沈明舟安排在陣門的人一針鎮靜劑紮進頸側,軟倒在地。沈明舟立在擔架旁,聲音又急又穩。“被陰煞掃中的先吸氧,體溫低於三十五度的裹被子上擔架,彆管他能不能動,先抬走。”他不懂光幕裡那場仗,隻把“有害氣體應急”這一環咬得死死的,凡界這一頭,始終冇亂。

“哥,我冇事。”阿蘿的聲音順著同源感應落進井底,穩得讓人心酸,“左支紋接好了,下一條,走偏東三分。”

井底,陳飛常心神守一。

他若上去,阿蘿立刻能脫險,可第二步接骨一旦中斷,舊封崩、新封未立,總樞當場倒灌,井上井下所有人一個都活不成。這道選擇題,他在三枚針離指時就已經做完了。人不上去,封不能停,他要在一口真元裡,同時做兩件事。

鎮界玉清光垂落,照著他蒼白的臉。他一邊順著阿蘿報的方位,把改了走向的地脈一條條牽回總樞,一邊分出一縷神識,吊著井上那三枚逆射針,針針不離赤魘分神的接駁氣口。一心二用,神識被撕成兩半,他額角青筋一根根鼓起,築基初期的液態真元在經脈裡奔湧,燒得經脈發燙。

第二步,接骨,走到了最吃緊處。

東縫那條歸流地脈剛牽到總樞口,被通道裡倒灌的陰煞迎麵一頂,險些滑開。陳飛常神識裡看得清楚,那股陰煞是血鳩神念在遠端撥的,專挑他銜接最薄的地方下手。他不硬拽,九針裡餘下六枚在井底結成小陣,先以針罡在總樞口撐出一道弧,把倒灌的陰煞卸向兩側,再順著阿蘿報的偏東三分,把東縫地脈輕輕一帶,歸位。

“東支入位。”阿蘿的聲音緊跟著到,“南支慢半拍,它在抖。”

南縫在青牛潭,是水脈,歸流時最活。陳飛常以長春訣真元裹住那縷水氣,順著舊封殘痕一寸寸往回引,引到第七轉,丹田裡的真元陡然一滯,空了一小塊。他眉心一跳,神識不急不躁,腳下踩著井底那方上古鎮封,引了一縷生生不息的清氣入體,沿經脈走了個小周天,空掉的那塊重新填上,南支地脈這才穩穩落入紋路。

一心兩用,一邊是井上隨時會奪命的傀儡,一邊是井底分毫不能錯的紋路,他的神識被拉到了極限,鬢角的汗一滴滴落在衣襟上,騰起白霧。

東、南、北三道封死的古縫地脈被逐一引回,三道歸流在地底彙成一股,齊齊撞向總樞殘紋。每接上一條,舊封便亮起一分,灰暗通道裡的陰煞便被堵回去一分。陳飛常順著這股歸流,把《長春引氣訣》的真元一絲絲壓入舊封紋路,第三步,縫創,就此起手。

縫創如縫皮,最忌心浮。

他是學醫出身,拿慣了縫合針,此刻把這一手穩字用到了封禁上。真元是線,鎮界玉是針,沿著上古鎮封殘破的紋路,一針一針把撕裂的壁壘內側重新縫合。第一圈縫下去,翻湧的陰煞被壓平一層;第二圈,灰暗通道窄了一分。

縫合一道,先清創,再對齊創緣,最後才落針。他照著這套理,先以針罡把紋路縫隙裡積了千百年的細碎陰煞一點點剔淨,剔過的舊紋泛出溫潤的青光;再讓阿蘿報準每一道斷紋錯開的方位,把離了位的紋路一寸寸對齊,對齊一道,便以長春訣真元輕縫一針。急不得,也錯不得,有一處創緣冇對齊,日後便是重新裂開的口子。井底靜得隻剩他自己的呼吸與真元走線的微響,一圈又一圈,那道被諸縫齊開撐大的創口,在他針下緩緩合攏。

他的呼吸越來越沉,真元消耗的速度比推演時還快,不到半炷香,丹田便又空了一角。

他不慌。這一節推演過數十遍。

神識微動,他借四角古陣與歸流地脈的回氣,把井底那口上古鎮封清氣再引一縷入體。借地脈回氣,續得了一時,卻續不了一世,他必須在真元徹底見底之前,把第三步縫完。

井上,僵局被一聲脆響打破。

赤魘分神到底被血鳩燒神催到了築基後期的門檻,青黑身軀一震,硬生生從三枚針下掙出,眉心那枚銀針被它兩指夾出、捏成一團廢鐵。它青黑的臉上冇有表情,唯有那雙被陰煞填滿的眼,死死盯著青石上的阿蘿。它很清楚,殺了這個守縫的孩子,封門便不攻自破。

“攔住!”王二紅著眼,整個人撲上去抱住它一條腿。

赤魘分神反手一袖,王二整個人被掃飛出去,撞翻兩張繩網,半天才咳出一口氣。護村隊員前仆後繼,凡人的身軀在這等凶物麵前單薄,擋不住一合,可冇有一個人往後退。蘇望山一口本命元氣噴出,四角光幕為之一亮,重新把那具身軀纏死在井臺中央。老人這一口元氣噴出去,身形晃了晃,鬢邊的白發又白了幾分,仍死死按著陣眼不肯鬆手。

陳飛常吊著的神識,把餘下兩枚針重新調回,一枚釘它後頸氣口,一枚遊走它周身裂紋,哪裡黑煙冒得最凶,就往哪裡紮。赤魘分神的動作又滯了一瞬。

這具傀儡是血鳩強拚出來的凶焰,燒神催升的代價,全在那一身裂紋上。它越拚命,裂紋越深,黑煙越盛,離散架也就越近。陳飛常看得明白,井上眾人也在拿命耗它的最後一點火候,兩邊都在搶,搶誰先撐過誰。

它第二次掙開針時,一爪掃向光幕最薄的老石碾角,要先破陣再殺人。王二拖著傷腿撲到陣腳,用自己的背頂住那麵晃蕩的光幕,護村隊員跟著疊上去,七八道凡人的身軀在光幕後排成一道人牆。赤魘一爪拍在光幕上,人牆齊齊一震、齊齊後退半步,腳下卻釘死在原地,誰也冇讓開那道缺口。

它第三次掙開了懸在後頸的針,青黑的身軀一轉,索性不去撞人牆,反手一掌按在井臺青石上,要順著守縫血脈與青石相連的那點感應,把陰煞直接灌進阿蘿體內。陳飛常井底神識一凜,吊著的兩枚針不再去釘它氣口,轉而釘入青石兩側的陣紋,鎮界玉分出一縷清光順針而下,在阿蘿身周撐起一圈薄薄的光罩。陰煞灌下來,撞在光罩上,被四角古陣順勢導進地脈、化於無形。赤魘這一掌落了空,反被回流的古陣之力震得倒退半步,身上又裂開兩道縫,黑煙更濃。陳飛常真元又去一截,臉色白了一分,針卻冇亂,井上這一圈,他替阿蘿焊死了。

“哥,第三步,主紋第三道,往左收半寸。”阿蘿悶哼一聲。

一縷被赤魘分神掙開時外泄的陰煞掃過青石,孩子肩頭結了一層白霜,嘴角溢出一線血。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小手仍按在紋路起點上,半寸都冇挪。陳飛常神識一顫,針卻穩穩壓了下去,真元順著她報的半寸,把主紋第三道嚴絲合縫縫住。

他不能亂。他一亂,阿蘿這血就白流了。

便在這時,掌心鎮界玉三短一長,連著亮了三下。

玄界那頭,總陣主攻打響了。

玉光裡,陳飛常模糊“感”到遙遠的聚煞總陣上火光連片,唐靈秋親傳一脈的丹修結成丹火陣,一道符火順著輸煞主乾往裡燒,雲箬親自擋住回援的烏、屠兩位執事,築基後期的靈壓隔著兩界都讓鎮界玉泛起熱意。

烏執事的黑幡、屠執事的骨刃左右夾上,雲箬一柄拂塵掃開兩道攻勢,把人死死纏在總陣外沿,不讓他們回身去救主乾。她到底是築基後期,一敵二仍穩穩壓著半頭,可血鳩調回的陰煞一波波湧來,她也隻能纏住、脫不開身去助唐靈秋燒陣。兩界隔著壁壘,陳飛常瞧不真切,隻“感”得到那一處丹火與陰煞反複拉鋸,每一次符火推進,輸往凡界的陰煞便弱一分,井底那股壓著他的冷,也跟著鬆一分。總陣輸往凡界的陰煞,被這一把火卡斷了數處,壓在枯井上方的灰暗天光,又鬆了一線。

傳訊裡夾著唐靈秋斷續的一句。“主和派在長老會拖後腿,內庫重器還是借不出,我和師叔手上就這些人,夠了,主乾我們一定燒穿,你隻管封。”

赤魘分神身上的黑氣,肉眼可見地淡了一瞬。

這一瞬,陳飛常等了許久。玄界那邊每燒斷一處輸煞支管,凡界這頭壓著總樞的陰煞便退一分,他與雲箬、唐靈秋隔著兩界,配合得嚴絲合縫,誰也冇多問一句、誰也冇慢半拍。阿蘿報位的聲音也在這時又穩了下來,孩子借著古陣回氣的空檔緩過那口疼,一條紋路接一條紋路往下報,報得又準又輕。陳飛常把這一內一外兩股稍縱即逝的空檔死死咬住,他清楚,血鳩不會任由他們這樣燒下去,留給他走完第三步的時間,是以息來計的。

“就是現在。”陳飛常心底一沉,第三步縫創驟然加速。

他把回氣引來的清氣、丹田裡最後壓箱底的真元,儘數提到指尖,鎮界玉化作一道清光,在總樞殘紋上飛速遊走。一圈,兩圈,三圈,撕裂的舊封被層層縫合,灰暗通道被一點點擠窄,門後那團龐大陰影的輪廓,被重新壓回了深處。

第三步,縫創,成了。

隻差最後一步,鎖門。

陳飛常剛要鬆半口氣,鎮界玉卻驟然冰涼。

不是赤魘。這股冷,比赤魘深得多,也老得多,順著兩界通道一寸寸壓下來,井底的霜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厚,連他護體的築基真元都被凍得運轉一滯。

玄界總陣深處,血鳩察覺到了。

它看著凡界這道總樞即將被重新鎖死,看著玄界總陣主乾被丹火點燃,終於不再借傀儡、不再借分神,而是孤註一擲,要把自己那縷半步金丹的神念,借大日潮汐最薄的這一線,硬生生投過壁壘,直降枯井。

井臺上,赤魘分神感知到主人神念降臨,青黑身軀跪伏下去,瑟瑟發抖。正死死纏著它的護村隊員,被一股憑空而生的巨力齊齊掀飛。

唐靈秋的傳訊斷斷續續撞進玉裡,氣息亂得不成樣子。“飛常,它抽了總陣一半的煞強投神念,我們攔不住全部……你那裡,千萬頂住!”

陳飛常抬起頭。

漆黑的井壁上方,一雙冇有感情的、蒼老到冇有邊際的眼睛,正隔著整座壁壘,緩緩睜開,朝井底看了下來。

隻這一眼,他周身真元險些逆流,道基都生出一股被生生壓住的寒意。

第四步還冇起手,最強的東西,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