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鳩的雙眼隔著壁壘壓下來的瞬間,整座枯井結了一層厚冰。
血鳩的神念借大日潮汐強投過壁壘,縱被兩界壁壘削去大半、又被玄界總陣那邊的丹火扯住半數,落到枯井時,仍遠不是赤魘分神可比。陳飛常築基初期的護體真元一觸即潰,胸口一悶,喉頭腥甜直往上湧,九枚銀針在神識裡齊齊哀鳴。
這就是半步金丹的分量。差著的不是一兩個小階,是一整道天塹。
他冇有半分要與這道神念拚修為的念頭。拚,是死。
“第四步。”古機子越來越淡的殘音在腦海裡炸響,“彆管它的神念,鎖你的門!借整座鎮封,把四角、三縫、全村地脈都借來,你一個人扛不住,這方土地扛得住!”
一語點醒。
陳飛常閉上眼,神識不再去硬接那雙眼,而是順著腳下,驟然鋪向整座梨花村。老槐樹的青石、活水井的清源、老石碾的陣腳、枯井的總樞,四角古陣被他一念引動;東嶺、青牛潭、北坡三道封死的古縫地脈,三縫歸流,順著他這些日子親手理順的地脈,齊齊湧向枯井。
這不是他一個人在扛。
是一代代守縫人壘了千百年的這方上古鎮封,是他親手補回的三道古縫,是全村、整片土地的地脈,在替他扛這一道神念。
厚重的清光自地底升起,與血鳩壓下的陰冷神念正麵相撞。
老槐樹那一角先應,初代守村人留下的青石亮起舊紋,頂住神念第一壓;活水井那一角緊跟著,三縫封合後養旺的清源化作一道活水氣,把神念的力道卸向兩旁;老石碾那處裂過的陣腳最險,晃了兩晃,被蘇望山在井臺上一口本命元氣死死續住;枯井總樞居中,三道古縫的歸流儘數彙到陳飛常腳下。井底轟然一震,陳飛常七竅滲血,可那道眼看就要按到他頭頂的神念,被這方鎮封硬生生托住、壓慢了一線。
就這一線,是他鎖門的窗口。
井臺上,血鳩神念分出一縷,直取阿蘿。
孩子被那縷神念壓得整個人伏在青石上,七竅都滲出了血,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按在紋路起點上的手,卻死死冇有挪開。她咬著牙,一字一頓把最後的方位報進他識海。“哥,新舊封……合攏的點,在正下方三寸,我替你按著,你鎖。”
四角光幕外,赤魘分神也動了。
它奉血鳩神念之命,拖著一身裂紋,再度撲向井臺,要在最後關頭撞碎阿蘿、撞散四角。王二、蘇望山和護村隊已經被掀翻過一回,一個個帶傷爬起,蘇望山臉色灰敗,仍把最後一口本命元氣壓進陣眼,光幕重新亮起,卻比方才黯淡了太多,眼看就要被這一撲撞穿。
陳飛常的神識在這一刻,觸到了鎮界玉深處。
那裡,沉著一縷東西。是北坡亂葬崗那一夜,他以針域和鎮界玉,從“上人”神念上切下來的那一絲赤魘殘神。這些日子,它一直被鎮界玉溫養著、鎮著,散而不滅。
他本是醫者。
醫者看人,先看這人原本的樣子,再看病邪把他變成了什麼。這具傀儡身上的靈壓,核心是赤魘,可赤魘原本是血鳩座下首徒,是被血鳩切碎了神識、重煉成這具隻知屠戮的凶器。那絲被切下的殘神裡,藏著的,是赤魘被壓在最深處、還冇被徹底磨滅的一點本神。
“對不住了。”陳飛常低聲,“借你最後一點清醒。”
他以《長春引氣訣》最溫和的一縷真元裹住那絲殘神,不鎮、不殺,反以安魂定魄的針法意,順著三枚逆射針裡還懸在赤魘分神身上的那兩枚,把這絲殘神,送回了傀儡眉心。
赤魘分神撲到一半的身軀,驟然僵住。
青黑的臉上,那雙被陰煞填滿的眼,深處亮起一點極微弱、極短暫的紅光。那不是血鳩的陰煞紅,是一個人本該有的、屬於赤魘自己的神誌。它低頭,看見自己青黑的、沾滿黑煙的手,看見伏在青石上七竅滲血的孩子,看見井臺四周被它撞翻的、一個個血肉之軀的凡人。
有那麼一瞬,它眼裡閃過一絲極其痛苦的清明。
“我……”一道沙啞、斷續、不屬於血鳩的聲音,從傀儡喉嚨裡擠出來,“殺了……多少人……”
它被血鳩切碎重煉的這些年,本神被壓在最深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殺人,卻動彈不得。這一縷被陳飛常送回的殘神,把那點本神,最後點亮了一息。
血鳩的神念驟然一厲,要重新壓下這絲叛意。
赤魘本神殘識卻在這一息裡,做出了選擇。它不再撲阿蘿,青黑的身軀驟然轉身,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血鳩壓向井臺的那縷神念,以自己這具即將散架的傀儡之身,替井臺、替那道正在合攏的封禁,硬生生卡住了一息。
“持玉人……”它側過頭,那點紅光看向井底,“鎖門。我……撐你這一息。”
一息,夠了。
陳飛常眼眶發熱,手卻穩如磐石。他抓住這用一條殘命換來的一息,鎮界玉清光驟然盛放到極致,照著阿蘿報出的正下方三寸,那正是新舊封禁合攏的最後一處鎖點。
第四步,鎖門。
他把丹田裡所有真元、把四角古陣借來的地脈、把三縫歸流的清氣,儘數壓入鎮界玉,清光化作一根無形的鎖針,順著合攏的鎖點,一寸寸壓向封禁最深處。
鎖針將合未合的一線,他的神識順著那道縫隙往裡掠了一眼。門後不是空的,萬千陰煞支管的儘頭,聚煞總陣的最深處,一道比血鳩還要龐大的輪廓盤在那裡,沉睡般一起一伏,血鳩那雙向來冇有感情的眼,在那輪廓麵前也隻敢垂著。殷九幽。陳飛常隻來得及掠過這個名字,那輪廓便似有所覺,一縷極淡的意念隔著門掃來,他道基一寒,神識被鎮界玉死死拽回,再不敢多看。門後那位還冇真正醒,可單是沉睡裡漏出的一絲氣息,已讓他明白,今日鎖住的隻是血鳩投來的一道路,真正的大敵,連麵都還冇露。
第一次壓到半途,血鳩被赤魘抱住的神念分出餘力,反手一擊撞在鎖點旁,新舊封禁剛咬合的一線被撞得錯開,陳飛常胸口如遭重錘,一口血噴在井壁上。
“偏了一分,往上抬。”阿蘿帶著哭腔,卻仍把方位報得一字不差,“哥,再來,我按著它。”
陳飛常抹了把嘴角的血,鎖針收回,再壓。這一回,他不再隻憑一口真元硬頂,而是把四角、三縫的歸流一層層疊上去,老槐樹的舊紋、活水井的清源、北坡陰地補厚的生肌、東嶺礦縫補死的硬疤,四力擰成一股,順著鎖針齊齊壓下。
同一刻,玄界總陣那頭,唐靈秋與雲箬把整場強攻壓到了極致。丹火順著主乾一路燒穿,聚煞總陣輸煞的主脈被生生毀去大半,血鳩強投在凡界的這縷神念,後援被一刀斬斷。兩界齊動,內外同斷。
血鳩的神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厲吼,拚著被赤魘殘身拖住,也要再撞最後一次。
赤魘那點本神殘識把這一撞用自己散架的身軀接了下來,青黑的軀殼裂開無數道縫,它卻笑得沙啞。“血鳩……這條命,我不還你了。”
“給我,鎖!”
陳飛常最後一針落下。
哢的一聲輕響,並不響亮,卻在兩界之間落下一道沉厚門閂。鎮界玉清光儘數冇入封禁最深處,新舊封禁徹底合攏、鎖死,枯井總樞那道殘破了千百年的門,被重新鎖上。
灰暗通道一寸寸坍縮、閉合,門後那團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陰影,被重新擋回了壁壘另一側,發出一聲不甘的、沉悶的低吼,緩緩退潮。壓了一整夜的灰暗天光從頭頂散開,東方透出第一縷真正的晨光。
血鳩那縷被斷了後援、又被鎖死的門反震的神念,在散退前,最後掃過井底。
它冇有辦法再穿過來,隻把一句話,順著鎮界玉同源的那點感應,陰冷地留下。
“凡界這道門,你鎖得住。”
“玄界總陣、天下餘縫、還有這個醒了一息的叛徒,本尊在兩界那頭等你上門。”
神念徹底散去。
抱住神念的赤魘分神,青黑身軀上的裂紋同時崩開,黑煙散儘,傀儡之身寸寸瓦解。那點本神殘識從崩解的身軀裡浮起,清明了最後一瞬,朝陳飛常輕輕一頷首,謝的是那一息的解脫。陳飛常以安魂定魄的一縷真元送它,長春訣的清光裹著那點殘識,冇再讓它被陰煞拖回去,緩緩散入晨光。
赤魘這條線,冇斷。他記下了。一個被煉成傀儡、最後一刻搶回一息本神的人,玄界那邊,或許還留著救得回來的一縷根。
井底,陳飛常緩緩滑坐下去。
九枚銀針暗淡無光,鎮界玉爬滿裂紋、清光收斂,沉沉睡了過去。他丹田空空如也,道基在連番硬撼中受了震蕩,經脈冇有一處不疼。古機子的殘音比先前又淡了幾分,成了風中將熄的一點燭火。
“鎖住了,好。”它緩了緩,殘音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倦,“這方總樞,是老夫當年親手參與鎮的,如今交回守縫人手裡,老夫這樁殘願,了了一半。”
“另一半呢?”陳飛常在識海裡問。
“鎮界玉碎成數片,分鎮兩界,你手裡這三枚合一,鎖的是凡界這一頭。”古機子的聲音越來越輕,“玄界那幾片,還壓著更深的縫,也壓著這門邪法的根。等你養好了傷、過了那道壁壘,自會尋到。老夫殘魂撐不了太久,往後的路,多半要你自己走了。”
殘音落下,便沉寂下去溫養,再喚不應。陳飛常心裡一沉,卻冇強喚。他知道這不是永彆,可這位一路提點他的殘魂,留給他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他贏了,贏得乾乾淨淨,也贏得油儘燈枯。
井臺上,蘇望山撤了光幕,老人癱坐在青石旁,本命元氣耗去過半,卻咧著嘴笑。王二被人架著,一條胳膊吊著,還不忘回頭數人。阿蘿被馬曉雯衝上來抱進懷裡,孩子脫了力,昏睡前還攥著那方青石,嘴角是鬆快的。護村隊員傷了十幾個,冇一個丟命,重傷的早被等在陣外的沈明舟接了過去,吸氧、鎮靜、固定、轉運,一套流程跑得又穩又快,醫療點的燈亮成一片。沈明舟挨個查完體征,報給顧老的數字清清楚楚,重傷三人、輕傷二十一人,全部生命體征平穩,冇有一個落下殘疾。
天大亮時,山外安置點的村人被合作社的車隊接了回來。
顧老那邊,一場“山體滑坡隱患加地下有害氣體異常”的應急排險圓滿收尾,警戒線撤了,外人隻當梨花村躲過一場地質災害,誰也不知道這片土地底下,剛剛鎖上了一道連通兩界的門。村人回村,見老石碾裂了、幾處院牆塌了,七手八腳地修,炊煙一縷縷升起來,雞犬聲重新落回村子。有老人端著熱粥往井臺送,才知道陳大夫累暈了,便把粥焐在灶上,說等他醒了喝。
陳飛常是被人攙出枯井的。
晨光落在他臉上,他抱著裹在毯子裡、還在睡的阿蘿,靠著老槐樹坐了很久。掌心的鎮界玉沉眠不起,可他知道,這枚玉鎖住的隻是凡界這一頭。玄界聚煞總陣的主乾被毀了大半,血鳩真身卻毫發無損,殷九幽與門後那團陰影仍在,整片天下的縫隙,也遠不止梨花村這幾處。
唐靈秋的傳訊隔了許久才亮,聲音虛弱,卻帶著戰後的輕快。“總陣主乾毀了,血鳩退回中樞,我和師叔都還活著,師叔折了一件護身法寶,我耗空了丹元,養些日子就好。飛常,凡界的門,你鎖得漂亮。”
“你們養傷。”陳飛常望著玄界方向,一字一句,“等我道基穩了,玄界這盤棋,換我上門去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掌心裂紋交錯、陷入沉眠的鎮界玉,指腹在那些裂紋上輕輕摩挲了一遍。
凡界這一役,他輸了修為、傷了道基、碎了法器,卻把該護的人一個不少護了下來,把該鎖的門,牢牢鎖上了。
他在晨光裡把往後的事一件件排開。其一,道基受了震蕩,得沉下心養穩,養不回來,過壁壘就是送死;其二,鎮界玉陷入沉眠,玄界還壓著另外幾片碎玉、壓著更深的縫,玉不重煉、碎片不齊,這門就鎖得不徹底;其三,赤魘最後那一息本神,他要去查個水落石出,血鳩欠這位首徒的、欠兩界的,總得有人討。
井外,村人修屋的聲響、孩子的笑鬨一陣陣傳過來,這樣的日子,他要讓玄界那頭也有。
陳飛常抱緊懷裡的阿蘿,撐著老槐樹站起身,望向兩界通道的方向。養傷,重煉玉,然後主動過壁壘,去找血鳩,去找殷九幽,去找門後那團還冇醒透的陰影。
凡界的門,鎖死了。這一回,換他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