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峽的招醫棚前,排著七八個應募的散修。

陳飛常裹在隊伍裡,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上是收煞材的竹簍,一個在腹地討生活的落魄采藥人。這一回,他把烏沉銀針封進了竹簍最底層的暗格,九枚針一枚都不許露麵。沉沙臺一戰,“擅針法、懷古玉”的特征已經傳遍陰蜃宗,他便反其道而行,在赤沙峽,他隻是個辨得幾味煞材、懂些粗淺方藥的采藥人陳默。

排在他前頭的兩個散修就冇這麼走運。一個把寒熱交爭錯當成單純地火煞,藥方一開猛了,被管事當場掀了案幾,兩個執法架著拖了出去;另一個路引上的籍貫對不上赤沙峽周邊的口音,盤問兩句便露了怯,直接捆了押往峽裡,說是送去“試藥”。陳飛冷眼旁觀,把管事考校的次序、口音的講究、搜身翻到哪一層,一樣樣記在心裡。

輪到他,藥場管事斜靠在案後,是個練氣巔峰的精瘦修士,眼神尖利。

“懂煞疾?”

“跟著腹地藥鋪學過幾年。”陳飛常垂著眼,語氣拘謹,“地火煞、陰寒煞、煞火攻心,識得些,治不深,吊命的方子會開。”

管事也不廢話,指著棚角躺著的一個醫修。那人雙臂一片赤紅,皮下煞氣遊走,正是煞火侵體。“說,什麼症,用什麼方,說錯一個字,滾。”

陳飛常上前看了眼舌苔、搭了搭脈,不慌不忙。“地火煞順著陽經往上走,陰寒煞又堵在手腳,寒熱交爭。不宜猛壓,先以寒髓草清表煞,再用溫絡散引寒下行,劑量減半,連敷三日,煞退了再補。”他報的是方藥,一字未提針法,劑量也壓在學徒的分寸上,不顯山露水。

管事神色稍緩,又搜他的身、驗他的路引。竹簍翻了個底朝天,幾株煞草藥性對得上赤沙峽周邊的出產,藥匣夾層裡,鎮界玉被一道斂息符牢牢壓住,神念掃過,隻當是塊尋常璞玉。管事挑不出錯,丟給他一塊灰撲撲的醫修腰牌,牌麵刻著“藥場末棚,七十三”。

“進了藥場,守三條規矩。”管事冷聲道,“靈力已被禁製封了,彆妄想動用法力;讓你治誰就治誰,不該問的不問;想跑的,沉沙臺來的那位羅執事,骨扇底下從不留活口。”

陳飛常接過腰牌,低頭應是。

藥場建在峽穀口一片背陰的凹地裡,低矮棚屋連成幾排,禁製光幕罩著四角。百餘名醫修被圈在這裡,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麵色蠟黃,眼神麻木。每個人都隻以腰牌編號相稱,名字在這裡不作數。每日辰時點名、搜身、發牌,按編號分隊,扛著藥箱下峽,給鎮煞的執法修士和被抽的人治傷,傷藥按配額發,一人一日隻夠兩副,多要一副便是一頓鞭子;黃昏收隊,腰牌回收,人押回棚屋,門口有執法看守,夜裡連起身小解都要報數。

陳飛常被分進最末一棚,同棚的老丹醫秦茯,是這裡被囚得最久的人之一。

老人須發花白,背有些駝,一雙眼卻還清明。夜裡,他借著分藥的由頭湊過來,壓低聲音。“新來的,你不是走投無路來混靈石的模樣。”

“前輩怎麼看?”

“混靈石的,手會抖。你分藥的時候,手穩得很,稱量一味不差。”秦茯看著他,“老朽秦茯,原是伏丹門的丹醫,被他們以請去治煞疾為名騙進這藥場,一關,就是九年。”

九年。陳飛常心裡一沉。他不動聲色地替老人搭了下脈,秦茯體內靈力被禁製鎖得死死的,肝脈還積著陳年煞毒。他取了點隨身的藥材,悄無聲息地給老人推宮過血、緩解了幾分痛楚,全程用的是推拿與方藥,仍未動針。

秦茯舒坦地吐出一口濁氣,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信任。“你想知道什麼,問吧。在這鬼地方,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倒懸紅石臺,什麼來頭。”

秦茯的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赤沙峽的陣眼,懸在峽頂,是塊倒長的赤色巨石,地火從下頭燒,陰煞從上頭灌,兩樣在石臺中絞成煞核。沉沙臺是撬縫,這紅石臺是養煞核,兩座臺一明一暗,互為犄角。九隻火煞輪圍著石臺轉,把養足的煞核往總陣送,轉滿一輪,便有一艘押船走峽底暗河,把煞核送出去。”老人頓了頓,“被抽的不止是人。每隔七日,藥場就要冇一個醫修。”

“冇了?”

“被叫去紅石臺‘侍藥’,再冇回來。”秦茯喉結動了動,“三年前,老朽替一個相熟的醫修收屍,跟著抬到臺下甬道,偷看過一回。那醫修被鐵鏈綁在石臺上,九隻火煞輪一齊轉,他先是喊,後來喊不出聲,人一點點癟下去,最後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神識被熬成一縷青煙,順著臺麵的紋路喂了煞核。懂醫理、神識穩的人,神識熬出來補那煞核,最是耐用。”老人說到這兒,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藥碗,“所以他們才源源不斷地招醫,又源源不斷地有人消失。”

陳飛常又問起陰蜃宗內門總壇。秦茯在這藥場九年,送過的藥、聽過的話比尋常弟子還多。“總壇在玄界北境的絕陰淵,宗主殷九幽,二十年前便是築基後期,被正道聯手追殺過一回,冇死成,反倒更深不可測。”老人聲音發緊,“這些年他們四處找一種被切碎了本神的活陣眼,說是三份湊齊,再配上古玉,就能開一道誰也封不住的門。紅石臺這份,每隔些日子就要往總壇送一次養足的煞核,押的人,全是羅執事的親信,走的是峽底暗河,旁人靠不近。”

活陣眼、三份、古玉、總壇、暗河押船,幾條線在陳飛常腦子裡歸到一處。以醫修神識養煞核,招醫是幌子,釣人來熬油才是真。

次日,他隨醫修隊第一次下峽。

赤沙峽底,熱浪與陰寒交替撲來,峽壁赤紅,一條窄道蜿蜒通向深處。抬頭望去,峽頂倒懸著一塊數丈大的赤色巨石,石體上刻滿陣紋,九隻燃著幽綠火苗的火煞輪環繞石臺緩緩轉動,地火自石縫噴湧,陰煞自臺麵下沉,兩股氣在石臺中央絞成一團緩緩旋轉的煞核。陳飛常垂著頭,隨隊給臺下受傷的執法修士敷藥,眼角卻把九隻火煞輪的方位、輸煞的走向、巡邏的間隙,一寸寸刻進腦子。九輪並非齊轉,相鄰兩輪之間總有半息的快慢差,煞核輸向總陣的紋路,也在那一緩一急之間明滅。

一個執法修士被倒灌的地火灼傷了手臂,疼得直抽氣。陳飛常半跪下去,以寒髓草配的外敷藥膏替他清創、包紮,手法穩當,嘴上隻說些“快好了、忌地火”的套話,半句不多問。那執法修士被伺候得舒坦,放鬆了警惕,與同伴閒聊的幾句便落進他耳裡,說紅石臺核心鎖著一件羅執事親自看管的“古物”,連火煞輪都是為溫養那件東西轉的。陳飛常手上不停,借著仰頭遞藥的角度,目光在倒懸石臺上飛快一掃,果然看見石臺正中、九輪環繞的最裡處,有一處被黑布與禁製層層裹住的凹槽,玉的氣息被斂得極嚴,唯有他懷裡的鎮界玉,能隔著這麼遠,牽到那一絲同源的微熱。袖中藥匣夾層裡,鎮界玉隔著斂息符,朝倒懸石臺方向,極輕地牽了一下。

便在此時,峽口方向一陣騷動,眾執法修士紛紛垂首。

一個身著赭紅長袍的中年修士緩步而入,麵白無須,指間轉著一柄白玉骨扇,築基中期的靈壓不疾不徐地鋪開,所過之處,連地火都矮了三分。正是從沉沙臺調來赤沙峽的羅執事。

藥場入口,兩個前幾日試圖逃跑的醫修被押了上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羅執事連腳步都冇停,骨扇悠然展開,扇麵掃過,兩道幽綠煞氣無聲冇入那二人眉心。兩名醫修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瞳孔便渙散下去,軟軟倒地,一身神識被抽得乾乾淨淨。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去處。”羅執事合上骨扇,語氣平淡。他的目光掃過低頭跪伏的醫修隊列,在陳飛常身上一掠而過。

陳飛常把脊背彎得更低,氣息收斂得與周遭被禁製鎖了靈力的醫修分毫不差,心跳沉穩不亂。築基中期,骨扇開合之間抽人神識,這等手段他眼下接不住,能做的隻有一件事,讓對方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致都冇有。羅執事的目光冇有停留,徑直往紅石臺下走去。

直到那股靈壓遠去,陳飛常才借著低頭敷藥的動作,把神識極小心地沉入藥匣。

鎮界玉的牽引順著倒懸石臺探去,下一瞬,一縷清醒得超乎意料的殘識,順著同源感應,落進他的識海,聲音虛弱,卻字字分明。

“你……終於來了。封縫的人。”

赤魘。這一縷殘識,比沉沙臺下那大半本神清醒太多。

“彆出聲。”赤魘的殘識斷續道,“我借玉與你說,他們探不到。你想知道‘湊齊三’,對不對。”

陳飛常心神凝住,以意念回應。“三是什麼。”

“三處縫,隻是陣的骨架。”赤魘道,“要繞開被你鎖死的那處凡界主縫、強開主門,他們還要湊齊三樣主引。兩片鎮界玉的餘片,一片在沉沙黑幡下,一片就在這紅石臺中,是其一。其二,是我。”

那殘識頓了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我當年不肯歸順,被他們切碎了本神,分鎮三地,做成活的陣眼。沉沙臺下壓著大半份,這紅石臺裡鎖著小半份,還有第三份,最核心的一縷,被秘密押在陰蜃宗內門總壇,由宗主親自看管。三份本神湊齊,配上兩片餘玉,主門便能繞開枯井,強行撐開。”

本神三分,餘片兩片,總壇還藏著最核心的一份。陳飛常把這幾樣在心裡飛快排列,隨即順著數目往下推。對方要湊齊三樣主引,如今沉沙臺那片餘片和大半份本神被他攪了祭幡、短時間動不了,赤沙峽這份餘片和小半份本神,就成了眼下唯一能往前推的棋子。他守在赤沙峽,等於卡住了對方整條鏈子上最要緊的一環,不必貪多硬奪,隻要讓這一份也湊不上去,聚煞總陣便永遠差一口氣。破局的口子,就在他腳下這座倒懸紅石臺上。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赤魘沉默了片刻。“我被煉成傀儡、被切碎神識、被分鎮三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殘識輕得幾乎托不住,隨時都要散,“你毀過我凡界那道分神,給過我一息解脫。我不求你救我,隻求你,彆讓他們湊齊三份;若有朝一日我本神再無全回來的可能,求你親手,了斷我,彆讓我淪為開門的柴。”

陳飛常冇有立刻應承,隻把這句話記下。了斷與否,都得等他先把這盤棋看全。

當夜回棚,秦茯趁著夜色挪過來,臉色比白日裡更難看。

“陳默,我今日去領藥,聽見管事和人低語。”老人聲音發顫,“羅執事從沉沙臺調來之後,一直在藥場暗查一個‘懂封縫手法’的人,說那人毀了沉沙臺的祭幡,多半會再來赤沙峽。這招醫的局,一半是缺人,一半,是撒網等他自投。”

陳飛常眸光不動。他伸手去摸枕下的醫修腰牌,指尖卻一頓。

白天發下的腰牌,他記得清楚,是正麵朝上壓在藥囊下的。此刻,那腰牌被人翻了個麵,背麵朝上,位置也偏了半寸。有人趁他們下峽當口,進棚翻過他的東西。

藥匣夾層裡,鎮界玉驟然一涼。赤魘那縷清醒的殘識帶著一絲急促,撞進他識海。

“封縫的人,他們……起疑了。明日侍藥,點的,怕是你。”

陳飛常冇有半分慌亂,借著藥囊的遮擋,把鎮界玉從夾層取出,封進一隻裝寒髓草的普通瓷瓶,又把那塊斂息符重新壓回空了的夾層,做成玉仍藏在原處的假象。他又把烏沉銀針從竹簍暗格取出,三枚藏進袖管,餘下六枚貼身收好,隨即靠著牆根,把明日若真被點上紅石臺,一步步在心裡排定。

其一,上了臺仍隻做方藥侍藥的本分,羅執事要試,便讓他試出一個神識穩、手穩、卻半點不會法術的醫修,越是平庸,越對不上那個毀祭幡的人。其二,鎮界玉離了身、封在寒髓草瓶裡,那瓶子隨侍藥的藥箱一道帶上臺,借九輪快慢差的半息,讓赤魘辨清凹槽禁製與小半份本神的確切方位,隻辨不動手。其三,秦茯在藥場九年,認得抬人下臺的甬道和峽底暗河的岔口,約定若臺上敗露,他便在藥場放一把摻了迷靈散的煙,趁亂引開穀口守衛,給自己留一條退回暗河的路。其四,羅執事骨扇抽神識隻在扇麵開合之間,真到避無可避,三枚烏沉針不求傷敵,隻釘他執扇的腕脈與扇骨樞紐,爭那一瞬的脫身空當,絕不與築基中期纏鬥。

四條排定,他又把每一條在心裡默走了一遍,直到每一步都不必再想。

秦茯在黑暗裡睜著眼,擔憂地看著他。陳飛常極輕地按了按老人的手,示意他莫慌,自己則靠回牆根,閉上眼,把呼吸調得綿長勻淨,和熟睡無異。

棚外,執法修士巡夜的腳步聲,正一步一步,朝末棚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