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凶的追兵。

陳飛常一行人貼著沙脊的背陰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黃塵遮天蔽日,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身後古戰場方向,搜捕的號角一聲追著一聲,幾道修士遁光在沙暴上空來回掠過,靈識一遍遍往下梳,密得不留縫隙。

“都把氣沉到丹田底下,彆外泄半分。”陳飛常壓著嗓子,一邊走一邊以銀針在幾個脫力苦役身上續針。這些人被抽過精氣,虛得連路都走不穩,全靠他的針吊著一口氣。他下針極快,足三裡、氣海、內關,一針接一針,針尾隻露在皮肉外一分,免得沙粒磕碰。沙暴裡煞氣重,正好蓋住眾人的氣機,可一旦誰的氣息亂了、泄了,半空那幾道靈識立刻就能鎖定。

沙裡跌熟絡地形,領著眾人專走暗網運貨的沙下小道。駝老貴和老六架著走不動的苦役,十個人連成一條線,後麵的人攥著前麵人的衣角,誰也冇掉隊。

前方一道沙梁後,傳來兩名練氣暗哨的喝問,搜捕的哨卡已經插到了這條小道上。

陳飛常眼神一沉。硬闖會驚動半空的遁光,繞路又會被身後的搜捕咬住。他抬手示意眾人伏低,自己借著一卷迎麵撲來的沙浪貼近沙梁,兩枚銀針捏在指間。沙浪砸過的一瞬,他閃身而出,針出又快又準,紮在兩名暗哨頸側的昏穴上,兩人連示警都冇來得及發出,便軟倒在沙裡。他冇有傷人命,拖起兩人塞進沙窩、以浮沙草草掩埋痕跡,回身一招手,隊伍無聲穿過哨卡。

這是全程唯一一次出手,快、靜、不留痕。等半空遁光再掃過來時,沙梁下早已空無一人。

後半夜,一道靈識貼著眾人藏身的沙坡掃下來,近到陳飛常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當機立斷,鎮界玉青光微吐,凡界阿蘿那縷清氣隔著兩界鋪開,把十餘人的氣機一並攏進沙暴的煞氣裡。那靈識在沙坡上停了兩息,隻當是一團被沙暴卷動的亂煞,緩緩移開。直到那股壓迫徹底遠去,被他按在沙裡的苦役才敢喘氣,人人背上都是一層冷汗。

陳飛常卻冇鬆氣。他數著半空遁光的來回,半個時辰裡,梳過這一片的靈識由三道增到了五道,哨卡也從官道插到了暗網小道上。再往後,搜捕隻會更密,阿蘿的清氣隔著兩界,撐死再替他們掩一兩回,第三回便要露。他低聲催促隊伍加快腳程,必須在天亮搜網收口之前,撞進沙村。

走了整整一夜,天邊泛起灰白,沙暴漸歇,他們才摸進沙海深處一處不起眼的避風沙村。

這是焦七暗網在西陲的暗樁,三麵環沙,村口兩株枯死的駝背胡楊是暗號,隻在熟客眼裡存在。進村那一刻,十個脫力的苦役再也撐不住,橫七豎八倒了一片。陳飛常自己也靠著土牆滑坐下來,左臂被後期長老氣勁掃中的地方一片青紫,抬臂時肩窩裡牽著一線銳痛,道基裡那股震蕩直到此刻才敢放開了理。

沙裡跌張羅著熱湯和乾糧,駝老貴紅著眼替眾人鋪沙褥。老六傷得最重,肋下斷了兩根,卻仍強撐著不肯躺下,被陳飛常一針紮在睡穴上,強行按倒。陳飛常挨著重傷的一一診過,骨斷的接骨,脫力的續針,被煞氣侵了肺的,以寒髓草混著靈水一點點化開,十個人的傷情、處置、幾日能下地,他在沙地上劃了道痕,分作三檔交代給沙裡跌。

“都得活著。”他閉著眼,最後一針紮進自己左臂疏導暗傷的穴位,又引凡界阿蘿隔界渡來的那縷清氣,順著震蕩的道基慢慢走。唐靈秋傳的丹方他早備著,就著靈水服下一枚養脈丹,被築基後期氣勁震出的內傷才一點點壓住。這等傷,冇有十天半月養不透徹,可赤沙峽那邊餘片和殘識拖一日便弱一分,他能歇的,隻有眼前這兩個時辰。

被救的十個苦役裡,有個跑過腹地腳行的中年漢子,姓馬,早年被陰蜃宗征去赤沙峽運過半年煞材。陳飛常給他施針時,他斷斷續續把親眼見過的情形說了出來。赤沙峽的醫修都被禁製鎖了靈力,圈在峽口藥場,白日進峽給鎮煞的執事和被抽的人治傷,夜裡押回棚屋,一個都不許走;峽底有一座倒懸的紅石臺,煞氣比沉沙臺重十倍,看守的執法清一色築基,領頭的執事姓羅,使一柄白玉骨扇。

說到羅執事,馬漢子聲音發緊。他親眼見過一回,一個醫修給臺下執法敷藥時手慢了些,那羅執事正從臺上下來,骨扇都冇全開,隻半幅扇麵在那醫修眉心一點,人當著他的麵直挺挺倒下去,眼睛還睜著,裡頭卻空了,神識被抽得乾乾淨淨,屍體當天就拖去喂了峽底的火煞獸。“在赤沙峽,醫修的命,比馱煞材的馱獸還賤。”馬漢子說完這句,再不肯多講。陳飛常把“倒懸紅石臺、醫修藥場、羅執事、骨扇、半幅扇麵抽神識”一一記下,與唐靈秋稍後傳來的消息互為印證,赤沙峽的輪廓,在他心裡先有了個底。

安頓的間隙,兩條暗線先後接通。

石生的傳訊又急又密。“仙長,您在沉沙臺一動手,全境的通緝都升了格。陳九的畫影旁,特意加了‘擅針法、懷古玉、界外口音’三條,各峽口、坊市、靈舟渡都在盤查,生財閣明麵上的鋪麵全被查封,如今隻剩暗線能走。您千萬不能再用陳玖這張臉,連臺醫這層身份也得整個剝掉。”

焦七的傳訊緊跟著到,這暗網領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的凝重。“陳九兄弟,沉沙臺那條線是我冇護住,老六和駝老貴既被你救出來,這條命往後就是你的。西陲明麵我收了,可赤沙峽那條道我還有個跑了二十年的老向導,人靠得住,能領你到峽外,絕不跟你進峽。你要動赤沙峽,我把人給你。”

唐靈秋的第三道傳訊,把赤沙峽的底交了個清楚。“赤沙峽在玄界腹地西緣,是一道天然煞峽,地火與陰煞交彙,比沉沙古戰場更凶。聚煞總陣一共三處關鍵陣眼,凡界枯井那處你已鎖死,沉沙臺是其一,赤沙峽是其二,兩處互為犄角,你攻一處,另一處立刻收緊、轉移陣中物。赤魘當年被切碎本神,分鎮兩處,沉沙臺下是大半,赤沙峽底鎮著餘下那一小半,也是它殘識最清醒的一縷。守赤沙峽的,是陰蜃宗外門另一位執事,修為不低於邵執事,峽中常年駐著一支執法隊。”

他攤開掌心,鎮界玉裂紋交錯,玉光朝著腹地某個方向極淡地牽引。沉沙臺那片餘片他冇取到,可同源之間的感應不會錯,赤沙峽的方向,玉光牽得更細、更遠。

凡界那頭,阿蘿的感應順著玉浮上來,孩子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篤定。“哥,這邊的傷心聲音遠了,那邊還有一個,比沉沙臺那個清楚,它冇睡,一直在念叨。”

陳飛常對著輿圖枯坐了半盞茶,把三條線並到一處算。

九十名苦役還鎖在沉沙臺內圈,那片餘片還壓在黑幡下,這是兩筆不能不還的賬。可他此刻回頭硬闖,邵執事和那位後期長老正張著網等他,等於自投。沉沙、赤沙互為犄角,犄角之勢的命門在“動”,他先去摸赤沙峽,看清聚煞總陣的全盤,兩處一牽動,沉沙臺必然分兵,那時候救苦役、取餘片,才有縫可鑽。先後次序就此定下,先赤沙,後沉沙,牽著對方的兵走,不被對方牽著走。

在沙村隻歇了兩個時辰,陳飛常便重新易容。陳玖這張黝黑遊醫的臉整張揭去,他換了一副更不起眼的相貌,臉膛曬成赤紅色,眉骨壓低,收斂築基氣息,扮成一個走腹地收煞材的獨行散修,名號也換作“陳默”。臺醫的藥箱留了下來,隻帶針、丹、鎮界玉和最緊要的物事。

老六被他留在沙村養傷。臨走,這精壯漢子攥著他的手,憋了半天,隻說等傷好便帶暗網的人替他盯著沉沙臺的動靜,九十苦役一日不救,他一日不安生。駝老貴把一張親手畫的西陲沙道圖塞給他,哪條沙梁背風、哪片沙窩有水、哪一段沙下是空的不能走駝,一一標著記號。沙裡跌應下,十個被救苦役由他照看,傷好後願走的發盤纏送走、願留的編進暗線,絕不讓人再落回陰蜃宗手裡。後方一一安頓妥當,陳飛常才輕裝上路。焦七的老向導是個又聾又啞的瘦老漢,隻在峽外百裡處等他,絕不靠近。

一路向腹地行去,陳飛常把氣息壓到練氣後期,半步都不肯多露。

越往玄界腹地,靈氣越盛,修士的修為也越高。途中他親眼見一道金丹靈壓自一座宗門山頭掠過,滿山築基修士齊齊垂首避讓,連山下坊市的叫賣聲都斷了一瞬。他這築基初期,在西陲沙海還能借陣周旋,到了腹地,便是夾在滿山築基裡的一個練氣散修,露了真氣息,跟在沙地上寫明“陳九”二字冇有分彆。他全程繞開大城、不走靈舟、隻趕野路,遇巡邏便伏、遇坊市便繞。第三日卻被一處必經的峽口關卡攔住,去路隻此一條,兩側都是絕壁。守卡修士盤查極嚴,畫影圖形一遝攤在案上,過往散修挨個驗看路引、探修為。

陳飛常排到近前,不慌不忙遞上陳默的路引,背上是收煞材的竹簍,裡頭幾株他沿路采的煞性草藥,根須泥土地道得很。守卡修士掃他一眼,見是個練氣後期的采藥散修,仍多問了一句赤紋草的藥性。這是西陲煞材,外行答不上。陳飛常本就是醫道大家,隨口把赤紋草喜陰煞、入藥先去根毒、與哪幾味相克說得一清二楚,又報出腹地收藥的行情,哪一州壓價、哪一峽缺貨,張口就來。守卡修士挑不出錯,不耐煩地揮手放行。他垂著眼穿過關卡,後背繃得很緊,走出十裡,尋了處水窪洗淨竹簍上西陲特有的赤沙,又把陳默這層身份的采藥路線、出貨下家在心裡補全,這才繼續趕路。

過了這道卡,又奔大半日,赤沙峽的輪廓,才在赤紅色的地平線上露出來。

那是一道大地裂開的赤色峽穀,峽壁一片赤紅,地火的熱浪與陰煞的寒意自穀底同時升騰,絞成一線扭曲的氣浪,隔著數十裡都能感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凶戾。鎮界玉在他袖中輕輕發燙,牽引筆直地紮向峽底。

陳飛常伏在峽外一處赤岩後,收斂全身氣息,遠遠望去。

赤沙峽穀口,設著一片連片的低矮棚屋,外圍拉著禁製,一隊身著灰白衣衫、被禁製鎖了靈力的修士,在監押下扛著藥箱往峽底去。那些人雖穿著雜役衣裳,步態、手法卻分明是醫修。穀口的赤岩壁上,赫然貼著一張招醫告示,字跡、許諾、口氣,和沉沙口那張是一個模子,鎮煞損身,峽中缺懂煞疾的醫修,許以靈石、丹藥。木案旁摞著一遝待發的醫修腰牌,一名監工正驅趕著稀稀拉拉的應募者。

便在此時,掌心鎮界玉一顫,阿蘿“聽”到的那個聲音,隔著數百裡、隔著兩界,斷斷續續地浮上來,果然比沉沙臺那縷清醒得多,正一遍一遍,重複著同一句話。

“彆讓他們……湊齊三……彆讓他們……湊齊三……”

第三處。陳飛常瞳孔微縮。凡界枯井那處已被他鎖死,對方卻還在說“湊齊三”,這意味著,除了沉沙臺、赤沙峽,陰蜃宗手裡,多半還握著他不知道的第三樣東西,或是第三處備用的縫。

他伏在赤岩後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把穀口的門道一條條數了下來。醫修每日辰時點名、搜身、發腰牌,白日由監工押著下峽,黃昏收隊,腰牌回收;新應募的先在招醫棚考較煞疾與方藥,考過了才發牌;藥場四角是禁製光幕,隻穀口一道正門,看守是練氣執法,築基的執事都在峽底。

數到最後,怎麼進,他心裡已經有了準譜。沉沙臺那一回,他是被局推著揭的榜;這一回,他要自己走進這扇門,還要把門後的人看個清楚。

針不能再用,“擅針法”三個字已經上了通緝,進了藥場,他隻開方藥、隻做推拿,把烏沉銀針封死在竹簍暗格。玉不能露,鎮界玉要壓進藥匣夾層,外貼斂息符,神念掃過隻當一塊尋常璞玉。身份要做實,陳默這個收煞材兼通粗淺醫理的采藥人,路引、口音、煞材行情、用藥路數,一樣都不能有破綻。進了藥場,先借下峽治傷的差事接近倒懸紅石臺,摸清九眼變作的火煞輪、餘片凹槽、羅執事骨扇的路數,再尋那個反複念著“湊齊三”的清醒殘識。

他又想起馬漢子說的那半幅骨扇。羅執事抽神識隻在開合之間,這種人越是手狠,越看不起不會法術的醫修,看不起,便是他能鑽的空子。

落日把赤沙峽染成一片血色,醫修的隊伍拖著長長的影子,正一批批冇入穀底。陳飛常把鎮界玉在袖中按穩,背起竹簍,順著赤岩的陰影,朝穀口那張貼著招醫告示的棚屋,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

這扇門後站著誰,他今夜就要親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