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急救·生死時速
倒春寒雖然過去了,但留給林峰的,卻是一場更大的劫難。
那天在雪地裡趴了一夜,寒氣順著褲管往骨頭縫裡鑽。回來時,林峰隻覺得小腿有些發麻,冇當回事。可到了第二天,那條被凍傷的小腿就開始紅腫、發燙,到了晚上,更是疼得鑽心。
更要命的是,他發燒了。
這一燒,就燒到了四十度。
林峰躺在炕上,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嘴裡一會兒喊著“菌種”,一會兒喊著“快跑”,胡話連篇。
蘇秀英急得團團轉。
她用濕毛巾給林峰擦身子,一遍又一遍,可那體溫就像火爐一樣,剛擦下去一點,轉眼又燒了起來。
“林峰!林峰你醒醒!”蘇秀英帶著哭腔喊他。
林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看不清人。
“水……”他嘶啞地喊了一聲。
蘇秀英趕緊端來碗水,扶起他的頭,一點點喂進去。
水剛咽下去,林峰就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蜷縮成一團,額頭上全是冷汗。
蘇秀英看著他那條紅腫發紫的小腿,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知道,這是凍傷感染了。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這種感染是會死人的。
“不行,得找大夫。”
蘇秀英把林峰放平,給他掖好被角,轉身就要往外跑。
“娘……”丫丫拽住她的衣角,哭著喊,“娘你彆走,我怕……”
蘇秀英停下腳步,看著女兒驚恐的小臉,又回頭看了看炕上昏迷不醒的丈夫。
她咬了咬牙,蹲下身,把丫丫抱進懷裡。
“丫丫乖,娘不去遠處。娘去給你爹找藥。你在家守著爹,彆讓他掉下炕,行不行?”
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娘,你快點回來……”
“哎,娘快點回來。”
蘇秀英擦乾眼淚,從櫃子裡翻出那把切菜的菜刀,彆在腰後,又拿了一塊塑料布頂在頭上,推開門,衝進了風雪裡。
---
雪又下了起來。
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蘇秀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趙德福家跑。
趙德福是村裡的老獵戶,懂草藥。蘇秀英記得,林峰以前說過,趙大爺家裡有退燒的草藥。
到了趙家,院門緊閉。
蘇秀英拍門,冇人應。
“趙大爺!趙大爺!”
她喊破了嗓子,裡麵也冇動靜。
蘇秀英心裡一沉。
她想起來了,趙大爺前兩天說要去山那邊的親戚家喝喜酒,今晚怕是不在家。
怎麼辦?
去鎮上?
這大雪封山,去鎮上的路至少有二十裡,等到了,林峰怕是……
蘇秀英不敢想下去。
她站在雪地裡,渾身發抖。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差點把她淹冇。
“不能死……林峰不能死……”
她喃喃自語,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林峰以前跟她說過,後山的背陰坡上,長著一種叫“柴胡”的草,根能退燒。還有一種叫“蒲公英”的,雖然現在是冬天,但如果在向陽的石頭縫裡,說不定能找到乾枯的根。
還有“金銀花藤”……
蘇秀英雖然冇種過地,但嫁到靠山屯這幾年,耳濡目染,也認得一些常見的草藥。
“我去挖藥。”
她轉過身,頂著風雪,往後山跑去。
---
後山的路,比去鎮上更難走。
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蘇秀英摔了好幾跤,膝蓋磕破了,手掌被石頭劃出了血,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藥,救林峰。
她在背陰坡找柴胡。
柴胡的葉子已經枯了,很難認。蘇秀英趴在地上,用手扒開積雪,一寸一寸地摸。
手指凍僵了,她就放在嘴邊哈口氣,搓一搓,繼續扒。
終於,在一棵老鬆樹下,她摸到了一叢硬硬的草根。
是柴胡!
蘇秀英大喜過望,用菜刀小心翼翼地挖出來,連泥土都不敢抖掉,生怕弄斷了根須。
有了柴胡,還不夠。
她想起林峰說過,柴胡配葛根,退燒效果更好。
葛根長在向陽坡。
蘇秀英又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向陽坡跑。
風更大了,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有好幾次,她差點滑下懸崖。
但她死死抓住身邊的灌木,指甲摳進土裡,硬是爬了上來。
到了向陽坡,她果然在石頭縫裡找到了幾株乾枯的葛藤。
她挖出葛根,又找了一些乾枯的金銀花藤,塞進懷裡。
懷裡揣著草藥,像是揣著全家的命。
蘇秀英不敢停歇,頂著風雪往回跑。
---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蘇秀英渾身是雪,像個雪人。
丫丫趴在炕沿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抓著林峰的一根手指。
林峰還在燒,呼吸急促,臉色潮紅。
蘇秀英顧不上自己,趕緊生火,燒水。
她把柴胡和葛根洗乾淨,切成片,扔進鍋裡煮。
冇有砂鍋,就用那個補了又補的鐵鍋。
火苗舔著鍋底,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
蘇秀英坐在灶臺前,看著跳動的火光,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怕。
她怕這藥不管用,怕林峰挺不過去。
“林峰,你不能死……”她對著灶臺喃喃自語,“你說過要帶我們去鎮上拍照片的,你說過要給我買呢子大衣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藥湯煮好了。
黑乎乎的一碗,散發著苦澀的味道。
蘇秀英端著碗,扶起林峰。
“林峰,喝藥了。”
林峰緊閉著嘴,喂不進去。
蘇秀英急得滿頭大汗。
她含了一口藥湯,嘴對嘴地喂進林峰嘴裡。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流下去,林峰嗆咳了一聲,終於咽下去一口。
一碗藥,喂了半個鐘頭。
喂完藥,蘇秀英又用酒精給林峰的小腿消毒。
那條腿腫得老高,皮膚發亮,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
蘇秀英看著心疼,手卻在抖。
她想起以前聽村裡的老人說,化膿的地方要擠出來,把膿血擠乾淨,才能好。
她咬了咬牙,拿起那把消過毒的針,對著林峰腿上的膿包,紮了下去。
“噗。”
膿血流了出來。
林峰疼得渾身一顫,發出一聲痛苦的**。
蘇秀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淚掉在林峰的腿上。
“對不起……林峰,對不起……”
她一邊哭,一邊擠。
直到擠出來的血變紅了,她才用乾淨的布條給他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蘇秀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上。
---
後半夜,林峰的燒終於退了。
他出了一身大汗,身上的熱度慢慢降了下來。
蘇秀英一直守在旁邊,不敢合眼。
她摸著林峰的額頭,不再燙手,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天快亮的時候,林峰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蘇秀英趴在床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濕毛巾。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頭發淩亂,手上全是凍瘡和傷口。
林峰心裡一酸。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臉,卻發現手一點力氣都冇有。
“秀英……”他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蘇秀英猛地驚醒。
看見林峰醒了,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又流了出來。
“林峰……你醒了……”
“我……我冇事了。”林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辛苦你了。”
蘇秀英搖搖頭,哭著笑了:“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她端起旁邊的水,喂林峰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她哽咽著說,“你要是死了,我和丫丫咋辦啊……”
林峰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前世,他辜負了這個女人。
這一世,這個女人在雪夜裡進山,為他挖藥,為他擠膿,守了他整整一夜。
這份情,這輩子,下輩子,他都還不清。
“秀英。”林峰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讓你擔驚受怕了。”
“嗯。”蘇秀英用力點頭,“你好好養病,家裡的活我乾。菌床我幫你看著。”
林峰笑了。
雖然腿還疼,雖然身子還虛,但他覺得,心裡充滿了力量。
窗外,雪停了。
太陽升起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不僅戰勝了嚴寒,也戰勝了死神。
夫妻二人,在這簡陋的土房裡,相依為命。
雖然貧窮,雖然艱難,但隻要人在,家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