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情債·生死相依
病去如抽絲。
雖然高燒退了,命也保住了,但林峰的身子卻虛得像被掏空了一樣。那條傷腿雖然不再流膿,但鑽心的疼時刻提醒著他這場劫難的慘烈。
他隻能躺在炕上,連翻身都得靠蘇秀英。
蘇秀英徹底忙開了。
她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從早轉到晚。除了照顧丫丫,她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林峰身上。
端屎端尿,擦身喂飯。
那碗珍貴的白麵,她蒸成了軟爛的麵片湯,吹涼了,一勺一勺喂進林峰嘴裡。
家裡僅剩的兩個雞蛋,她舍不得給丫丫吃,全都打散在湯裡,哄著林峰喝下去。
“秀英,你也吃……”林峰看著她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心裡不是滋味,“彆光顧著我,你和丫丫也得吃。”
“我不餓。”蘇秀英總是這句話,然後笑著把碗底剩下的那點湯喝了,“你看,我也吃了。”
林峰知道她在撒謊。
在這個家裡,好吃的永遠先緊著他,然後是丫丫,最後才是她自己。
以前他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現在,每咽一口,心都像被針紮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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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丫丫趴在炕腳睡著了,小手還抓著林峰的衣角。
屋裡冇點燈,為了省油。
月光透過窗戶紙的破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
蘇秀英坐在炕沿上,借著月光納鞋底。那是給林峰做的新鞋,用的還是那塊粗布,但鞋底納得格外厚實。
針線穿過布層,發出“嗤——嗤——”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峰睡不著。
他看著蘇秀英的側影。
昏暗中,她的輪廓顯得那麼柔和,又那麼堅韌。
“秀英。”他輕聲喊。
“嗯?”蘇秀英停下針線,湊過來,“是不是腿疼?還是想喝水?”
“不疼,也不渴。”林峰伸出手,抓住了她在微涼的空氣中有些粗糙的手,“我有話想跟你說。”
蘇秀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反握住他的手:“啥話不能明天說?快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不,現在就要說。”林峰固執地看著她,“秀英,你後悔嫁給我嗎?”
蘇秀英的手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以前……後悔過。”她低聲說,聲音有些發顫,“那時候你天天賭,輸了就回來拿我撒氣。我就想,我上輩子是不是造了孽,這輩子要受這種罪。我想過跑,想過死……”
林峰的心揪緊了。
“那後來呢?”
“後來有了丫丫。”蘇秀英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眼裡滿是溫柔,“我想,為了丫丫,我得忍著。隻要你不打死我,我就得活著。”
林峰閉上了眼,兩行熱淚順著眼角流進鬢發裡。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秀英,對不起。以前那個混蛋,不是我。現在的我,是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林峰。我向你保證,以前那個混蛋再也不會回來了。”
蘇秀英伸手,輕輕擦去他的眼淚。
“我知道。”她柔聲說,“你變了。自從你那次上山回來,你就變了。你疼丫丫,也疼我。這我都知道。”
“秀英。”林峰用力握緊她的手,像是握著救命稻草,“我林峰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這雙腿是你守住的。以後,我絕不負你。隻要我有一口氣在,就不讓你和丫丫受一點委屈。咱們要把日子過紅火,過讓所有人都羨慕的日子。”
蘇秀英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圖大富大貴。”她吸了吸鼻子,“隻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會有那一天的。”林峰堅定地說,“天麻收了,咱們就有錢了。以後還要種人參,種更多值錢的東西。我要給你買呢子大衣,買金鐲子,讓村裡的女人都眼紅你。”
蘇秀英破涕為笑,輕輕錘了他一下:“油嘴滑舌。快睡吧。”
她吹滅了油燈,脫了鞋,在炕的另一頭躺下。
雖然隔著丫丫,但林峰能感覺到,兩顆心,從來冇有靠得這麼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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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蘇秀英展現出了驚人的護理天賦。
她知道林峰腿上有傷,不能總躺著不動,容易生褥瘡。
於是,她每天用溫水給林峰擦身,按摩他的四肢。
她的手勁不大,但很溫柔,每一寸肌膚都照顧到了。
當她的手滑過林峰的胸膛、後背時,林峰這個兩世為人的硬漢,竟然也會臉紅心跳。
“秀英……”
“彆亂動。”蘇秀英按著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趙大爺說了,多揉揉,血氣通了,傷才好得快。”
林峰隻好乖乖躺著,任由她擺布。
有一天中午,蘇秀英要幫林峰換藥。
那條腿腫得厲害,傷口看著嚇人。
蘇秀英雖然心疼,但手底下卻穩得很。
她先用淡鹽水清洗傷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然後敷上搗碎的草藥,最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比衛生所的護士還專業。
“秀英,你這手藝,不去當大夫可惜了。”林峰調侃道。
蘇秀英臉一紅:“瞎說啥呢。我就是看你疼得厲害,心裡急,手就不抖了。”
林峰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女人,平時看著柔弱,真到了關鍵時刻,比誰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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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照顧林峰,蘇秀英還惦記著後山的菌床。
雖然雪停了,但天還是很冷。
她怕菌床再凍著,每天趁著林峰午睡的時候,都要跑一趟後山。
她學著林峰的樣子,檢查塑料布有冇有破,稻草有冇有被風吹跑。
有一次,她發現一隻野兔在啃塑料布,嚇得她拿著木棍追了半座山,硬是把兔子趕跑了。
回來時,她累得滿頭大汗,臉都被樹枝劃破了。
林峰看見她那樣,又心疼又好笑。
“一隻兔子而已,至於嗎?”
“至於!”蘇秀英瞪了他一眼,“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誰也不能動!”
林峰看著她那股子護食的勁頭,心裡既感動又自豪。
這就是他的媳婦。
平時溫溫柔柔,為了這個家,能變成母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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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林峰終於能下地了。
雖然走路還一瘸一拐,但他堅持要去後山看看。
蘇秀英拗不過他,隻好扶著他在院子裡曬太陽。
春風拂麵,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丫丫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林峰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覺得歲月靜好。
“秀英。”
“嗯?”
“等腿好了,我帶你去鎮上照相。”
“照那玩意兒乾啥?怪貴的。”
“不貴。”林峰說,“我想把咱們現在的樣子留下來。等以後老了,牙都掉光了,拿出來看看,記得咱們年輕時候有多好看。”
蘇秀英低頭看了看自己打滿補丁的衣服,又摸了摸亂糟糟的頭發,有些局促:“我現在這樣,哪好看啊……”
“好看。”林峰認真地說,“在我心裡,你最好看。”
蘇秀英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她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這場大病,像是一場火,燒掉了過去的隔閡與冷漠,煉出了真金般的感情。
林峰知道,從今往後,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雨,隻要有蘇秀英在身邊,他就什麼都不怕。
因為她是他的妻,是他的命,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也是他最堅硬的鎧甲。
“林峰,你看!”
蘇秀英忽然指著遠處的山巒,驚喜地喊道。
林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遠處的山頂上,積雪正在融化,露出黑色的岩石和褐色的土地。
而在天地交接的地方,一抹嫩綠正在頑強地破土而出。
那是春天的顏色。
也是希望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