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風波·趙德柱的算盤
靠山屯的風，從來都是藏不住的。
林峰去縣城賣天麻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全村。
“聽說了嗎？林家那小子，進城一趟，帶回來一遝大團結！”
“何止啊，我親眼看見的！大白兔奶糖，一斤裝的！還有那雪花膏，蛤蜊油，堆了一桌子！”
“乖乖，那一斤糖得一塊多錢吧？他這是發了橫財啊！”
“什麼橫財，肯定是倒買倒賣！這年頭，誰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賺錢？”
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圍著林家那兩間破土房嗡嗡亂轉。
蘇秀英聽著外麵的閒話，心裡發慌。她把門窗關得緊緊的，生怕被人看見家裡的東西。
“林峰，要不……咱們把錢藏起來吧？或者分給親戚點？”她拉著林峰的袖子，小聲商量。
“藏什麼？分什麼？”林峰正在院子裡劈柴，聞言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咱們這是勞動致富，又不是偷搶拐騙。”
“可他們說是投機daoba……”
“讓他們說去。”林峰把斧頭往樹樁上一砍，木屑飛濺，“隻要趙德柱不找茬，其他人翻不起浪。”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趙德柱背著手，邁著八字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那是他當隊長的標誌。
“林峰啊，忙著呢？”趙德柱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院子裡掃來掃去。
林峰放下斧頭，擦了擦手：“趙隊長，稀客啊。進屋坐？”
“不進去了，就在這說。”趙德柱擺擺手，走到院子中央，踢了踢地上的柴火，“聽說，你進城發大財了？”
“賺了點辛苦錢。”林峰不卑不亢。
“辛苦錢？”趙德柱冷笑一聲，“辛苦錢能買大白兔奶糖？能買雪花膏？林峰，你當我是傻子啊？”
他頓了頓，臉色沉了下來：“現在外麵都在傳，說你搞投機倒把，走資本主義道路。這可是原則性問題！要是上麵查下來，這可是要坐牢的！”
蘇秀英在屋裡聽見這話，臉都白了，抓著門框的手直哆嗦。
林峰卻依舊麵不改色。
“趙隊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他走到趙德柱麵前，目光直視著他，“我去縣土產收購站賣天麻，有公社劉主任的批文，有介紹信，手續齊全，合法合規。怎麼就投機倒把了？”
“批文？”趙德柱愣了一下，“什麼批文？”
“林下經濟試點項目的批文。”林峰淡淡地說，“怎麼，趙隊長冇聽說過？這可是劉主任親自抓的重點項目。”
趙德柱的瞳孔猛地一縮。
劉建國的大名，在靠山屯那就是天。連公社書記都要讓他三分，他趙德柱一個生產隊長，算個屁。
如果林峰真有劉建國的批文，那這事兒就麻煩了。
但他不甘心。
看著林峰那張平靜的臉，他心裡像是有貓爪子在撓。
一百四十塊啊！
他當隊長一年，工分加補貼，也就能掙個兩百塊出頭。林峰這一趟，就賺了他大半年的收入！
這錢，憑什麼讓他一個人賺？
“試點項目？”趙德柱眼珠子轉了轉，換了副口氣，“哎呀，你看這事兒鬨的。我也是為了集體好，怕你走歪路嘛。既然是公社的項目，那肯定是好事！”
他湊近林峰，壓低聲音：“不過啊，林峰，這事兒雖然是你的主意，但也離不開集體的支持不是？你看這後山，那是集體的地；這林子，是集體的林子。你在集體的地盤上搞項目，是不是得給集體交點管理費？”
圖窮匕見。
林峰心裡冷笑。
這趙德柱，果然是來打秋風的。
“管理費？”林峰似笑非笑，“趙隊長，這項目還在試驗階段，風險大得很。萬一賠了，集體能擔著嗎？”
“賠了算我的！賺了咱們三七開！”趙德柱一拍胸脯，“我三，你七！怎麼樣？夠意思吧？”
三七開。
他什麼都不乾，就要拿走三成，也就是四十多塊錢。
這簡直就是明搶。
林峰看著趙德柱那張貪婪的臉，心裡盤算著。
硬頂肯定不行。趙德柱是隊長，手裡有權，隨便找個理由卡一下，比如不批工分、不給口糧，都能讓林峰難受好一陣子。
但也不能給。
開了這個頭，以後趙德柱就會像吸血鬼一樣，死死盯著這塊肥肉，甚至得寸進尺。
得想個辦法，既把他打發了，又讓他挑不出毛病。
林峰腦子轉得飛快。
突然，他靈機一動。
“趙隊長，三七開就算了。”林峰歎了口氣，一臉為難，“這項目風險太大，我不敢連累集體。不過……”
他話鋒一轉：“趙隊長，您說得對，這確實離不開集體的支持。這樣吧，我也不讓您白操心。以後這項目要是真賺了大錢，我每年給生產隊捐兩百塊，作為公益金，給大夥兒修路、買農具。您看怎麼樣？”
趙德柱眼睛一亮。
兩百塊！
這比他剛才要的三七開還多！
但他畢竟是老油條，立馬警覺起來：“真的？你小子彆忽悠我。”
“真的。”林峰一臉誠懇，“不過有個條件。”
“說！”
“這錢，不能白給。”林峰說，“我得掛個名頭，叫‘靠山屯致富帶頭人’。以後生產隊有什麼好事，比如招工、推薦上學，得優先考慮我家丫丫。”
趙德柱愣了一下。
就這？
他以為林峰會提什麼苛刻條件，結果就要個虛名？
這太劃算了！
兩百塊錢，那是實打實的政績。有了這筆錢，他趙德柱在公社都能挺直腰杆，說不定還能評個先進。
至於那個“致富帶頭人”的名頭，本來就是虛的，給誰不是給？
“行！成交！”趙德柱生怕林峰反悔，一口答應下來，“隻要你說話算話，以後你就是咱們靠山屯的功臣！誰敢說你的閒話，我第一個不答應！”
“那就謝謝趙隊長了。”林峰伸出手。
趙德柱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好說，好說！那什麼，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忙著，忙著！”
說完，他背著手，哼著小曲兒，美滋滋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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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趙德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蘇秀英才敢走出來。
“林峰，你真要給他兩百塊？”她心疼地問，“那可是好多錢啊……”
“不給不行。”林峰搖搖頭，“這叫破財免災。兩百塊，買趙德柱閉嘴，還能讓他以後給咱們撐腰，值。”
“可是……”
“冇事。”林峰拍了拍她的肩膀，“這錢，我會讓他加倍吐出來的。”
他看著趙德柱離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趙德柱以為他占了便宜。
但他不知道，林峰給他挖了一個更大的坑。
“致富帶頭人”？
哼。
等這個名字傳出去，林峰就成了全村的焦點，也成了上麵眼中的“紅人”。
到時候，趙德柱想動他，都得掂量掂量。
而且，那兩百塊公益金，林峰也冇打算白給。
他會用這筆錢，買拖拉機，買農機，然後以“集體資產”的名義，掛在自己的名下。
到時候，車是他的，名是集體的。
趙德柱拿了錢，還得幫他看車。
這就叫，借力打力。
“秀英，彆心疼錢。”林峰轉身進屋，從懷裡掏出那遝錢，數出二十張，“去，把丫丫叫起來。今天咱們吃頓好的，包餃子！”
“包餃子？”蘇秀英眼睛亮了，“用白麵？”
“對，白麵！再割二斤豬肉，包豬肉大蔥餡的！”
“哎！”
蘇秀英應了一聲，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
她拿著錢，像捧著寶貝一樣，跑出了門。
林峰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隻有花在家人身上，那才叫錢。
花在彆人身上，那叫投資。
而他林峰，最擅長的就是投資。
窗外，夕陽西下。
靠山屯的煙囪裡冒出了嫋嫋炊煙。
林峰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似乎已經飄來了豬肉大蔥餃子的香味。
這一仗，贏得漂亮。
但更大的仗，還在後頭。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批文，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天麻隻是開胃菜。
接下來，該輪到人參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