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夜，比省城熱得多。
不隻是天氣，還有人心。
千人汽水宴散場時已是淩晨兩點，林峰站在酒樓門口，看著一輛輛麵包車、摩托車載著醉醺醺的經銷商消失在珠江兩岸的街巷裡。蘇建國湊過來，壓低聲音：“峰哥，今晚簽了六十七家意向經銷商，珠三角十八個縣市，基本全覆蓋了。“
“意向？“林峰彈了彈煙灰，“意向就是廢紙。他們今天喝了我的酒，明天湯姆遜給他們打電話，一半得縮回去。“
“那怎麼辦？“
“不給他們縮回去的機會。“林峰把煙頭摁滅在欄杆上，“明天開始，鋪貨。先把貨塞進他們的倉庫，貨到了倉，他們不賣也得賣。“
蘇建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賒銷？萬一他們不認賬呢？“
“所以我要你明天做一件事。“林峰轉過身，目光銳利，“把今晚簽了意向的所有人，按區域分成三組。第一組，明天上午十點之前打款進貨的，享受出廠價七折，外加三個月賬期。第二組，下午打款的，八折，一個月賬期。第三組，三天之內不打款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取消資格，以後靠山屯的經銷商名單裡，冇有他們的名字。“
蘇建國愣住了。這招他見過，省城打市場的時候林峰用過類似的，但這次規模大了十倍不止。
“峰哥，這賭註太大了。萬一……“
“冇有萬一。“林峰打斷他，“你以為我今晚請他們喝酒，是為了讓他們感動？我是為了讓他們害怕。害怕錯過這班車，以後連站票都買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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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廣交會第二日。
靠山屯展館門前比第一天更誇張。林峰讓人連夜趕製了一麵巨型橫幅，紅底黃字，橫跨整個展館外牆——
**“昨日六十七城簽約，今日再開十城！最後名額，先到先得！“**
這條橫幅像一顆炸彈扔進了廣交會。
兩大可樂巨頭的展位前，原本就不多的客商紛紛探頭張望。湯姆遜站在二樓的貴賓休息室裡，透過百葉窗看著對麵熱火朝天的場麵，臉色鐵青。
“他這是空城計。“史密斯站在旁邊，強作鎮定，“一個鄉鎮企業，產能撐死一天兩萬瓶，他簽那麼多經銷商，交不出貨就是違約。到時候口碑一崩，比不來還慘。“
湯姆遜冇有說話。他盯著林峰站在展館門口，像一杆旗一樣，跟每一個進門的經銷商握手、合影、遞名片。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不像一個第一次來廣州的鄉下人，倒像一個在這片戰場上打了十年仗的老兵。
“查到了。“一個手下推門進來，遞上一份文件，“靠山屯集團，前身是省城靠山屯大隊汽水廠，去年改製，年產值……“他咽了口唾沫，“八百萬。“
“八百萬？“史密斯嗤笑，“我們華南區一年的廣告預算都不止這個數。“
“但是，“手下繼續說，“他們在省城的市場占有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四十。而且……“他猶豫了一下，“省經貿委給他們批了出口創彙專項貸款，三百萬，低息。“
湯姆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三百萬貸款，加上他們自己的現金流，這個“鄉下人“手裡的子彈，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通知香港總部。“湯姆遜轉身，聲音冷得像冰，“申請特彆市場防禦預算。我要在廣州，把這個靠山屯，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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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蘇建國的電話被打爆了。
第一批打款名單，四十二家經銷商，全部在十點前完成了彙款。
“七折？三個月賬期？“一個東莞的經銷商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聲音發抖，“林總，我再加兩千箱！“
“加不了。“林峰接過電話，語氣平淡，“每個區域限額，東莞你已經拿了上限。我要的是覆蓋麵，不是你一家獨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苦笑：“林總，你這是在逼我們把渠道做深啊。“
“不是逼你。“林峰說，“是幫你。渠道做深了，你才能活。渠道做寬了，你遲早被洋品牌擠死。“
掛了電話，林峰對蘇建國說：“第一批成了。通知倉庫，今晚發車，明早之前，貨必須到所有經銷商的倉庫門口。“
“可是峰哥，咱們的庫存……“
“我知道。“林峰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珠三角的版圖，“所以我要你明天回省城，開第二條生產線。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產能不夠，就去銀行再貸一筆。“
蘇建國瞪大了眼睛：“再貸？咱們已經貸了……“
“銀行怕的不是你借得多，怕的是你借了還不上。“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廣州市場一開，我們的現金流會翻三倍。到時候不是我們求銀行，是銀行求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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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廣州下了一場暴雨。
珠江邊的街道上水流成河，但靠山屯展館門前依然排著長隊。林峰讓人搭了雨棚，免費發放雨衣，上麵印著“靠山屯汽水——中國人的汽水“。
那些穿著橙色雨衣的經銷商和客商，像一條流動的河，從展館門口一直延伸到流花路的儘頭。
湯姆遜站在對麵的樓上，看著那條橙色的河流，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不是對林峰的恐懼，而是對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的恐懼。
他不懂，為什麼一個鄉鎮企業，能用一瓶一塊錢的汽水，讓幾百個精明的商人像打了雞血一樣瘋狂。他不懂，為什麼那些經銷商看林峰的眼神，不像看一個供應商，而像看一個……領袖。
史密斯走到他身邊，低聲說：“總裁，香港總部的回複來了。“
“怎麼說？“
“批了。特彆市場防禦預算，五百萬美金。“
湯姆遜點了點頭，但臉上冇有一絲輕鬆。
“不夠。“他說，“錢能買廣告位，能買貨架，但買不了人心。“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暴雨中那麵紅色的招牌——“中國靠山屯，中國人的汽水“。
雨水順著玻璃滑落，那行字在水幕後麵若隱若現，像一麵在暴風雨中依然不倒的旗幟。
“這個林峰，“湯姆遜喃喃道，“他賣的不是汽水。“
“那是什麼？“
湯姆遜沉默了很久，才說出兩個字：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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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停歇，珠江上空出現了一道彩虹。
林峰站在展館門口，看著天邊那道弧光，忽然笑了。
蘇建國走過來，遞上一份傳真：“峰哥，省城來消息，第二條生產線設備已經訂好了，下周到貨。還有，省經貿委的張廳長說，他下周要來廣州考察，順便……見見你。“
“見我？“林峰挑了挑眉。
“他說，'讓那個小子彆太張狂，但……乾得不錯'。“
林峰哈哈大笑，笑聲在雨後的空氣中格外清亮。
他轉身走進展館，拿起一瓶靠山屯汽水，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橘香在口腔裡炸開，氣泡衝上鼻腔，帶著一股子辛辣的爽勁。
“蘇哥，“他擦了擦嘴角，目光望向展館外那些正在裝車的經銷商，“你說，等我們把旗插遍珠三角，下一步該去哪？“
蘇建國愣了一下：“哪？“
林峰冇有回答。他走到展館門口，看著遠處珠江上緩緩駛過的貨輪，船身上印著“香港“兩個字。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珠江的儘頭，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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