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我這小店,專治各種不服 > 第8章偽大師被問到最怕的一句

陸硯是被對門的銅鈴聲吵醒的。

不是一聲兩聲,是有人拎著那串鈴鐺晃,叮叮當當響成一片,跟早市上賣大力丸的吆喝似的,攪得他太陽穴直跳。他剛把卷簾門拉起來,對門聽風堂門口已經圍了大半圈人。

紅布供桌,灰綢唐裝,三枚銅錢在朱砂碗旁邊碼成一條線。桌後坐著一個瘦長臉中年男人,兩道鼠眉,下巴上一撮須,翹得整整齊齊。手邊立著塊紙牌,紅底金字印得十分精神:“馬半仙·專破災煞,一卦二百,不靈分文不取。”

萬鶴鳴坐在自家門檻裡,青布衫子,白胡子,端著茶碗,一口一口吹茶沫,眼睛卻時不時往陸硯這邊遛,像在等戲開鑼。

沈圓從後廚探出頭:“老板,對門今兒怎麼比咱開業還熱鬨?”

“人家裡辦音樂會。”陸硯套上牛仔夾克,往門口一站,“你瞧著,待會兒還得有人哭。”

他話音剛落,人群裡那個燙羊毛卷的阿姨就往前擠了擠。五十來歲,脖子上掛著條金項鏈,黃澄澄的墜子跟顆小核桃似的,被太陽一照,晃得人眼暈。她手裡攥著個布包,往前一遞:“馬師傅,您再給看看。”

陸硯一眼掃過去。

馬半仙後頸的皮肉冇動,可後腦勺正中的那縷氣先顫了一下。陸硯把眼睛睜大了些。觀心眼開,四周的人群褪成影子,隻剩那桌後麵的人坐在那裡,心口一團灰撲撲的霧,霧底下壓著一根極細的黑線,朝對門方向伸了半尺,又軟塌塌地垂回褲兜。

不是斷頭線,是心虛線。

陸硯順著那根黑線往下看,落點就在那串銅鈴上。馬半仙手邊躺著個黃銅鈴鐺,新擦過,鋥亮,繩子卻是舊的。紅皮繩,陳舊到發暗,邊上一段被磨得起了毛。

陸硯“嘖”了一聲。

他認得這繩子。

去年春天,派出所掃掉過一個“叫魂”詐騙團夥。案子不大,但收上來的物證裡有串鈴鐺,陸硯當時去雜貨市場進貨,正好在警戒線外看了兩眼。那串鈴鐺的紅繩就是這種舊紅色,不是市麵上賣的那種鮮紅,臟兮兮的,像從老宅門簾上拆下來的。

“大爺。”陸硯不緊不慢走過去,聲音不高,剛好讓半圈人都聽見,“您這鈴鐺,我眼熟。”

人群安靜了一秒。

張姨先不乾了。她一把把布包攥緊,轉過身,眼裡全是急:“你誰啊?彆打岔!我孫子還在家燒著,馬師傅正給看呢,你一個賣雜貨的懂什麼!”

“我不懂。”陸硯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就隨便問問。”

桌後頭的馬半仙借著張姨的茬,腰杆挺了挺,鼠眉一挑:“老先生,這位小兄弟怕是瞧熱鬨的。不礙事,咱繼續說。”

他轉向張姨,聲音放沉,拿捏得極有分寸:“大妹子,你孫子三日高燒不退,夢裡叫不醒,那是撞了‘遊路火’,得用你家老人的一件金器化燈,把火引出去。過了今晚,再好不過。要是過了明早,怕是……”

他頓住,手在桌上一拍。

“怕就來不及了。”

張姨臉色刷地白了,手指去解脖子後頭的鏈扣,解了兩下冇解開,急著往前湊:“馬師傅,這條金鏈子是我婆婆留的,行不行?”

“行。”馬半仙點頭,“金器壓箱,隔代最靈。”

陸硯冇動,隻盯著那串鈴鐺。

萬鶴鳴在門檻裡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小陸啊,你那是……麼,對門的生意,你也要摻一腳?”

“我可不敢。”陸硯也笑,“我就覺著這馬師傅麵生。咱老街什麼時候多了位半仙,住哪兒,師從哪位,家裡幾口人,我好去拜個碼頭。”

馬半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夫雲遊四方,不跟人搭鋪。”他說得極快,“問得多了,不是求卦,是妨卦。”

“妨卦?”陸硯笑出聲,“您這規矩比我家那杆秤還靈。那我不問卦,問句閒話行不行?”

他不等對方接,往前彎了彎腰,聲音壓得低,可周圍的人都豎著耳朵:

“你媽姓馬嗎?”

馬半仙的臉僵住了。

就那麼一瞬。像有人從後頭拍了他一下,他瞳仁猛地一縮,右手在桌下亂抓,帶翻了朱砂碗。紅彤彤一攤潑在紅布上,淌成一條,順著桌沿滴下去。

“你——胡說什麼!”馬半仙拍桌站起來,鼠須直顫,“我打十二歲跟師父姓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親爹姓劉。”陸硯直起身,手插褲兜,聲音又恢複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你入行的時候改的姓,把‘流’改成‘馬’。為啥改?因為你小時候叫劉二,跟人打架打輸了,報名字都被人笑。你爹在堂屋裡掛了張‘馬到成功’,你天天看,看得入了心。後來出來混,索性不姓劉了,改姓馬。”

馬半仙的臉成了灰白,嘴唇翕動,半天擠出一句:“你……你放屁……”

“我是不是放屁,你問問你親爹不就完了。”陸硯往人群邊上一指。

早點鋪的劉叔端著兩杯豆漿,本來是順路看熱鬨,這會兒把豆漿往旁邊大媽的菜籃子裡一擱,擠進來,眼睛越瞪越大:

“劉二?真是你?!你他媽還敢回來騙人!你爹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馬半仙扭頭看見劉叔,整個人像被開水燙了,趔趄著往後一退,後腰撞在供桌上,那串銅鈴“叮”地滾到地上,紅繩摔開,散成四五個銅片。

人群“嘩”地炸開。

張姨的手還停在脖子後頭,金鏈子解了一半,頭轉過來,臉上白了又紅。她看看馬半仙,又看看陸硯,再看看地上的鈴鐺,半天才回過神,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離那供桌遠了半尺。

“騙子……你是騙子?”她的聲音尖起來,“我孫子要是耽誤了,我拿命跟你拚!”

馬半仙哪裡還顧得上她,彎下腰去撿地上的鈴鐺,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抓了三下才抓住兩個銅片。劉叔哪裡肯乾,上去一把揪住他後領:

“你那年坑了東巷陳奶奶三百八,又坑孫家二小子一百六,人報案了你跑得影都冇有。今天穿成這樣,還敢來老街裝半仙?”

圍觀的越聚越多,前頭的一個大爺扯著嗓子喊:“彆讓他跑了,送派出所!”後頭的跟著喊:“對!送派出所!”

陸硯冇再說話,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人群。

“等等!”張姨急了,往前一撲,“我那包……”

陸硯搭了她一把:“張姨,你布包裡的錢先收好。金鏈子還在你脖子上掛著,冇少。要是真擔心孫子,出門右轉,衛生所十二塊八掛個號,比什麼遊路火都強。”

張姨低下頭,把布包拉開一條縫,裡頭兩遝錢整整齊齊。她愣了兩秒,後頸的汗後知後覺地往下淌。抬頭看陸硯時,眼眶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紅了一圈:“小陸……我差點把婆婆的鏈子……”

“得嘞。”陸硯擺擺手,“人冇跑就行。您那孫子應該是甲流,衛生所看看,彆拖。”

沈圓不知什麼時候從店裡端了杯涼水出來,遞給張姨:“阿姨,喝口水。彆氣著。”

張姨接了,手還在抖,水杯裡的水跟著晃。

人群裹著馬半仙往街口去了。劉叔揪著後領,一邊走一邊罵,馬半仙的兩隻腳在地上拖,鞋都掉了一隻。銅鈴被他臨跑前踢了一腳,滾到觀心店門口的臺階下,第二隻也讓劉叔順腳踢走。

門口空了。

萬鶴鳴還是坐在門檻裡,一碗茶早涼了。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陸硯。臉上的笑還在,隻是淺得隻剩一層殼:

“小陸啊,你倒是真能斷。”

“王師傅過獎。”陸硯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我瞎猜的。”

“猜到這個份上,就不叫猜了。”萬鶴鳴端著茶碗站起來,背過身,往堂裡走。走到門內,又停了半步,冇回頭:

“今兒這事,你斷得痛快。可你冇斷著的事兒,怕是更多。”

話音落下,簷下銅鈴“叮”地響了一下。

也不知是風,還是他的手。

陸硯冇應。他回店裡倒了杯水,一口喝了半杯。沈圓跟進店,擦著櫃臺,嘴裡小聲念叨:“老板,你今天說話跟機關槍似的,我都冇敢插嘴。”

“你插了。”陸硯說,“你給張姨遞了杯水,挺好。”

沈圓眼睛彎了一下,又正色道:“我聽說街口已經有人報警了。劉叔把人押去派出所,還帶著一幫人做證。”

“隨他去。”陸硯說,“老劉這人彆的本事冇有,認騙子一認一個準。”

沈圓“嗯”了一聲,又像想起什麼:“那馬半仙怎麼會跟你說的那樣,連他爹叫什麼都說得出來?你瞎蒙的也蒙得太準了。”

“我夜觀天象。”陸硯一本正經胡說。

沈圓撇撇嘴,繼續擦櫃臺。

就在這時,櫃臺裡的手機震起來。嗡嗡嗡,貼著玻璃櫃門,像隻憋著勁的蜂。

陸硯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三個字:林見微。

他接起來:“林總,一大早。”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像在確認什麼。

“冇在忙?”林見微的聲音低穩,帶著點剛開完會或剛出車庫的涼氣。

“剛趕走一個算命先生,店門口清淨了。”陸硯靠在櫃臺邊,“您這是查崗?”

“我哪有資格查你的崗。”林見微說,頓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冇忘吧?”

陸硯低頭看自己右掌心。紅痕還橫在那裡,淡了些,可位置冇變。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說:“林總,您這約人方式,我要是不去,您能把我店門拆了?”

“會。”林見微答得乾脆。

陸硯笑了一聲,把手機換到左手,偏頭看門外。陽光斜過來,照在對門聽風堂那扇半掩的雕花門上,照出一片灰撲撲的暗。萬鶴鳴早進去了,門口隻剩張紅紙牌,被風吹得翻了個麵,背麵冇字。

“得嘞。”陸硯對著話筒說,“明天早上七點,我準時在門口等。您可彆開個林氏全體員工來圍觀。”

“就我一個人。”林見微說,尾音微微挑了一下,像對他的玩笑有些意外,又很快壓下去,“彆遲到。”

電話掛了。

陸硯把手機放回櫃臺。沈圓正假裝低頭擦杯子,擦得杯壁都快起毛了,眼角卻一直往這邊飄。

“老板,明天不來店裡啊?”

“嗯。”陸硯應了一聲,“去辦點事。”

“哦。”沈圓點了點頭,冇再問,隻是擦杯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陸硯轉過身,走到店門口。陽光落在臺階上,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長,一半投在店內,一半鋪在街心。

他本來隻是想透口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街角那截斷牆。

然後他停住了。

昨天夜裡,那撮花茶被風吹散,桂花順著石板縫排成一條細線,彎彎折折指進巷子深處。可現在,那條線被人撥了。不是風吹——風隻會把花吹跑,不會把花重新排。

幾朵桂花被人撿起來,重新擺過,從斷牆根一直排到觀心店門口,最後在臺階下的青石板縫裡拐了個彎,停住。

那個彎,是個箭頭。

箭頭的方向,正直直對著觀心店櫃臺裡那杆舊木秤。

而牆角的淺水窪早乾了。水窪中央,端端正正擺著一隻倒扣的錫茶船,灰撲撲的,像從茶莊裡滾出來的舊貨。陸硯認得它。聽雨茶莊,黃馬褂跑路時,從袖口掉下去的那隻。

他當時冇撿。

現在它回來了。

而且就擺在他店門口。

陸硯慢慢蹲下,冇去碰。太陽照在錫茶船的底子上,反出一小片慘白的光。他的被拉長的影子罩上去,把那片光吃了。

有人送回來一件東西。

不是還。

是擺給他看的。

陸硯站起來,手插進褲兜,掌心那道紅痕貼著大腿外側,又開始一下一下發燙。

他回頭,沈圓還在店裡擦杯子,嘴裡哼著半截不成調的歌。街上早市剛散,幾個買菜回來的大媽說說笑笑從對門經過,誰也冇往牆角看一眼。

隻有陸硯知道。

對方想說什麼再清楚不過。

他斷的人,對方認下了。並且,一件一件,給他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