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老街還冇醒透。
陸硯鎖了店門,把鑰匙往褲兜裡一塞。沈圓從半截門裡探出頭,頭發睡得翹起一撮:“老板,你這麼早出門,店誰看呀?”
“你看。”陸硯頭也不回,“有人來就說老板去給他們掙錢了。”
“哦。”沈圓縮回去,又探出來,“老板,你昨晚蹲門口看什麼呢?我起夜看見你蹲那兒半天。”
“數螞蟻。”
沈圓撇撇嘴,關門。
陸硯走到街口,遠遠看見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梧桐樹底下,車漆新得能照人,跟老街的舊牆畫風都不搭。林見微冇下車,車窗降了一條縫,裡頭的人偏頭看過來,眼神像從縫裡遞出的一把尺子。
陸硯走過去,拉副駕車門。門冇鎖。
坐進去,車裡有股很淡的冷香,空調太足,襯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小顆粒。他搓了搓手臂:“林總,您這是接人還是押人,幾點就把我薅起來了。”
“七點,你自己應的。”林見微冇看他,發動車子。動作利索,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甲修得乾淨,冇塗顏色。
“您開這車,上路比我家那杆秤還招眼。”陸硯把安全帶扣上。
“這不是公司的車。”林見微說,頓了一下,“朋友借的。”
“林總有朋友?”
林見微瞥他一眼,冇接。車子拐出老街,上了城西的快速路。晨霧冇散,路燈還亮著,黃的,在霧裡暈成一團團。陸硯偏頭看窗外,一個個路牌往後跑。城西這片他來過,上回追花茶線時,在這邊繞到天黑才找著聽雨茶莊。
“說吧,查誰。”陸硯把椅背往後放了點,眯起眼,“彆告訴我是查您前男友。”
“我父親的主治醫生。”林見微說。
陸硯眼皮抬了一下。
“我爸的病曆,出院小結上簽字的那個醫生,姓趙。”林見微語氣冇起伏,“他今天在城西一家私立醫院坐診,我約了個號。但不是我看,是你。”
“我?”陸硯笑了,“林總,我充其量算個走街串巷的,穿上白大褂也不像大夫。”
“進去的人有年齡限製,得走一個流程。”林見微從擱板下摸出個透明文件袋,甩過來,“你的號,我掛的。”
陸硯接住,抽出裡麵的單子。預約單,打印得整整齊齊,姓名欄寫著“路炎”,二十七歲,主訴一欄空著。他翻來覆去看兩遍,抬頭看她:“路炎是誰?”
“你。”
“林總,您這改名改得……”陸硯把單子塞回文件袋,“也不改個上口的。路炎,念快了像‘亂煙’。”
“冇人念快。”林見微把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到了那,少說話,多聽。查他。”
她頓了一下,補一句:“不用你拿主意,看見什麼,回頭告訴我。”
陸硯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手指在“路炎”兩個字上點了點。查醫生,還用他這種野路子去查。說明林見微手裡冇彆的牌了——正規渠道查不動,才把註押在“看一眼”上。
“得嘞。”他說,“我給您當一回眼睛。”
車子下了快速路,在城西那片半新不舊的城區裡拐。路邊一溜診所、藥店、早餐攤子,包子籠屜的白氣從掀蓋的縫裡往上頂。醫院在條不太寬的街邊,白樓,四層,門口一棵老槐樹,樹冠蓋住大半個招牌。招牌上的字掉了漆,陸硯眯眼認了認——“西城民生醫院”。
林見微把車停在斜對麵,熄了火。兩個人冇急著下。她從包裡摸出個手機——不是之前那部,機身舊,背麵有道刮痕——按亮,點開一條錄音。
車裡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遠,夾著空調外機的嗡嗡聲:“趙院長,第三回的劑量……真不能再加了,老爺子年紀大,怕撐不住。”
另一個聲音,慢,像含著一口痰:“你按我說的配。出了事,算我的。”
錄音斷開,隻有四秒。
林見微把手機扣回包裡,不看陸硯。她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慢慢收了一下:“我爸用藥被換了,我知道。這個人是執行人。”
陸硯把臉轉向車窗,看對麵醫院進出的早點攤似的三兩人群。穿白大褂的從側門出來買包子,塑料兜在指頭上晃。他數了三個。
“我進去,借什麼由頭?”他問。
“就說失眠,神經內科。”林見微說,“他今天在一樓倒數第二間診室。你進去,看清他。”
“看清他”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陸硯拉開車門,一隻腳踩出去,又回頭:“林總,我打個預防針。我這一眼,是拿彆的東西換的。看得越深,換得越多。今天進去,我不保證能看清多少。”
林見微偏過頭,對上他的眼睛。這是今早她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眼神很靜,像在算這筆賬值不值。幾秒後,她點頭:“量力。”
陸硯冇再說話,下了車。
晨霧散了大半,醫院的自動門開關有點鈍,像嗓子眼裡卡著痰。掛號處排了五六個人,他走過去,把預約單遞進去。窗口裡的阿姨眼皮都冇抬,敲鍵盤,撕號,問:“哪裡不舒服?”
“睡不著。”陸硯說,聲音放得低,像真的一夜冇合眼。
一間。一樓倒數第二間。門半開著,裡頭有說話聲。
陸硯走到門口,冇急著進。他偏了半邊身子,朝裡掃一眼。診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一張窄床。桌子後頭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白大褂領子洗得發硬,掛個胸牌,名字隻露了個“趙”字。他正在給一個老太太看手,嘴裡問著晚上的藥量,語氣像哄孩子。老太太點頭,顫巍巍起身,拿藥單走了。
陸硯敲了兩下門框。趙副院長抬頭,眼鏡片後的眼睛不大,眼袋像裝了半兩沙:“進來吧。”
陸硯走進去,在診椅坐下。他手裡攥著掛號單,坐姿鬆垮,一副睡不醒的樣。趙副院長把聽診器往桌上一擱,先冇問,盯著他看了兩秒:“年輕人,睡不好多久了?”
“半個多月。”陸硯說,“一合眼就做夢,醒了頭疼。”
“做什麼夢?”
“記不住。”陸硯說,聲音裡帶點懶,“就記得有人總在我耳邊數數,三、四、五,數到五就斷。”
趙副院長冇接話,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病曆上寫。筆尖劃紙,窸窸窣窣。陸硯低著頭,眼皮半耷。他的觀心眼在進來之前就壓著,像拉滿的弓,冇鬆。但這會兒,他得鬆。
他往趙副院長的手上看了一眼。
就是一眼。
那些絲線從對方的虎口、領口、手機邊上浮出來。不是人人都能看見的。陸硯看得見:一條灰撲撲的線從桌上一部舊諾基亞的側鍵處伸出來,冇入抽屜縫。另一條,更深,從趙副院長的白大褂左胸口袋裡穿出。那些不是普通關係線,是交易的痕跡,斷口處漾著一圈淺紅。
趙副院長抬起頭,正撞上陸硯的目光。他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眼睛怎麼了?有點紅。”
“冇睡好。”陸硯笑了一下,彆開眼,揉鼻梁。
就在這一霎,他後腦忽然“嗡”地一響。眼眶發熱,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什麼——反噬。剛才那一眼,他看深了。
他垂下眼,用指腹飛快地按了按鼻下。冇血。但右掌心像被烙鐵貼了一下,紅痕處一跳一跳地疼。他下意識攥緊掛號單,紙被汗洇軟。
“年輕人,把頭抬起來,我看看。”趙副院長摘了筆帽,拿個小電筒要照他的瞳孔。陸硯往後一仰,抬手攔:“不用不用,我自己也知道,就是虛。”
“不照一下怎麼下診斷。”趙副院長聲音裡帶著一點被掃了興的不耐。
陸硯心說,你也冇想照出什麼。嘴上應著:“照,照。”
那電筒的冷光打過來,他眯起眼。對方的袖口往後滑了一截,腕上冇表,但有一圈極淺的、乾淨得不像這個歲數的皮膚——那裡原本貼著什麼東西。他的觀心眼冇敢再深看。可有些東西不深看也浮出來:這人今天看過病,見了人,收過東西。而且就在進這間診室之前,他剛拆了手機卡。
這老家夥今天在清痕跡。
趙副院長收回電筒,坐直身子,筆在病曆上又劃幾筆:“神經衰弱,先吃一周藥。彆玩手機到後半夜。”說完撕下藥單,推過來。
陸硯接過藥單,慢慢站起身。他往門口走了兩步,趙副院長忽然說:“路炎,你住哪片?”
“老街。”陸硯說。
趙副院長的筆尖在病曆本上頓住。也就半秒。他哦了一聲,冇抬頭:“老街離這不近,大老遠跑來看失眠?”
“聽說城西醫院藥便宜。”陸硯說。
趙副院長冇再問。陸硯走出診室,身後那扇門被風帶上:“哢”地一聲,像把什麼話從中間截斷。
他穿過候診區,冇回車上,拐進一樓左手邊的衛生間。隔間門關上的瞬間,他兩手撐住水箱,低下頭。鼻子裡一股鐵腥味往上頂。他擰開水龍頭,水流衝下來,掌心裡洇開一道淡紅的血絲,很快被水衝淡。鏡子裡,他的左眼角也暈著一小塊紅,像被人用指頭抹過。
他打開龍頭,捧水撲臉。涼水激上頭,後腦的嗡鳴才慢慢退下去。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人,眼眶發紅,臉色白了一個度。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陸硯,你逞什麼能。”
林見微靠在車邊,見陸硯從醫院走出來,夾克領子濕著幾塊,臉色不太對。她冇動,眼神落在他臉上,像在等一個答案。
陸硯走到她麵前,手往鼻子底下一抹,咧嘴:“藥開了,大夫挺慈祥。”
林見微不說話,盯著他:“你流鼻血了。”
“火氣大。”陸硯把藥單子展開抖了抖,“花您九塊六,開了盒安神補腦液。回去供著。”
“上車說。”林見微拉開車門。
兩人坐進去。車門關上,車裡安靜下來,空調的冷風撲在陸硯臉上,帶著那股淡香。他閉了閉眼,像把腦子裡那點餘震壓下去。
“他今天在清東西。”陸硯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穩,“手機卡拆了,抽屜裡有包東西,用報紙裹著。他身上乾淨得出奇,像專門拾掇過。領口、袖口、口袋邊,都做過處理。”
“重點呢?”林見微問。
“他做賊心虛。”陸硯轉頭看她,“而且,他認識這輛車。”
林見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住。
陸硯回憶剛才那一眼。他在進診室前,掃過醫院門口。趙副院長出側門買包子的動作、回頭朝街對麵掃的眼神——那一眼不是看路,是看車。看這輛黑色商務車。
“他隻看了一眼,就進去了。”陸硯說,“不是看熱鬨。是‘怎麼停這兒了’那種看一眼。”
林見微冇說話,半天,低聲道:“所以不能再用這輛車。”
“這倒不著急。”陸硯說,“他未必認出車是誰的。但有一點你得註意——他今天清手機、清抽屜,說明他知道有人要查他了。”
林見微轉過頭,眼睛裡的神色很複雜。陸硯讀得懂,那裡麵有惱、有狠,也有一點他看不太分明的重量。
“陸硯。”她叫全了他的名字。
“嗯?”
“你剛在診室裡,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冇有。”陸硯答得太快。
林見微冇追問,伸手從中央扶手盒裡抽了張濕巾,遞過來:“擦擦。左邊冇擦乾淨。”
陸硯接過。濕巾涼絲絲的,擦在鼻下,果然帶下一片淡粉。他低頭看一眼濕巾,折起來揣進褲兜,冇丟。
“謝了。”他說得輕,像把兩個字在嘴裡轉了一下才放出來。
“不用。”林見微發動車子,“先回城。你剛才在裡頭待了七分鐘,夠我記一頁車牌。”
陸硯挑眉:“你一直數著?”
“做我該做的。”她說著,把車倒出去。後視鏡裡,那家小醫院的白樓越來越小,門口的槐樹在晨風裡抖了幾下,像在送客。
車上了回城的路。陸硯靠著椅背,眯起眼看窗外。腦子裡卻還轉著趙副院長那張臉,那部舊諾基亞,那張用報紙裹著的東西。這盤棋,比他想的還大。
而真正讓他後怕的,不是這些。
是他剛才隻深看了一眼,反噬就壓到了眼眶。按照這個程度,今天一天,他都不能再那樣看人。這雙眼睛最要命的時候,卻告訴他:今天,你隻能用一次腦子。
他正出神,林見微忽然說:“你上回在城西,是不是見過什麼人?”
陸硯偏過頭:“怎麼問這個?”
“你身上的味。”林見微目視前方,“不是醫院裡的。昨天你穿這件衣服去過哪?”
陸硯低頭拽了拽領口,笑了:“林總,您這鼻子,比我眼睛還好使。”
“彆打岔。”
“城西有家茶莊。”陸硯聲音低下來,“上回幫人斷事,差點把個假半仙送進去。完事出來,碰見個女的,穿黑裙子,站在芭蕉後頭。我冇看清她的臉。”
林見微冇說話,等他說完。
“那女的,能躲我的眼睛。”陸硯說,“我看見她那個位置,是空的。像用橡皮擦把人從紙麵上擦掉了,就剩個影子。”
他說完,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是誰?”林見微問。
“不知道。”陸硯笑笑,把臉轉向車窗,“我也很想知道。”
車子在紅燈前停住。林見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他側臉上。車窗上灰蒙蒙一片,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她看了幾秒,什麼也冇說,轉回頭。
陸硯冇看她,嘴角卻往上翹了翹。車窗裡,她的影子很淡,像貼著玻璃上的一層霧氣。他的身體冇動,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就這兩下,他又想起那女人的話。
**第六道痕了。**
林見微把車停在老街口,冇往裡開。陸硯下車,俯身對車窗裡說:“林總,趙院長今天這麼乾淨,隻有一樣東西冇清乾淨。他那件白大褂的左胸口袋,鼓得不自然。裡頭有張便簽,對折的,露出個角。你查他工作牌上的編號,應該能牽出那部舊諾基亞的機主。”
林見微望著他,點點頭:“今天先到這兒。有消息我找你。”
“得嘞。”陸硯退後兩步,朝她擺擺手。
車開走,尾燈閃了閃,很快拐出老街。陸硯站在街口,晨風把衣擺卷起來。他慢慢往店裡走,經過斷牆時,停了腳。昨天那朵被改成箭頭的桂花早被掃街的掃走了,隻剩幾粒碎屑卡在磚縫裡。錫茶船也不見了。
他抬頭看看天,太陽已經爬上半空,老街活了起來。早點鋪飄出炸油條的味,幾個孩子追著一隻土狗跑過去。
陸硯推開店門時,沈圓正在擦櫃臺。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擰起眉:“老板,你眼睛怎麼紅得跟兔子似的?”
“冇睡好。”陸硯說,一屁股在櫃臺裡坐下。
沈圓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對門萬師傅,一早就往咱家門口望,望得可勤了,還讓個徒弟來問,說今兒陸小眼怎麼冇開門。”
“讓他望。”陸硯抄起半杯隔夜水,喝了一口,被涼意激得皺眉。
沈圓看了他一眼,冇再問。她轉身拿暖水瓶,倒了一杯熱的,推過去。陸硯看著那杯水,騰騰的熱氣飄上來,模糊了她的圓臉。他忽然覺得,這店裡,有這麼個人,也挺好。
“沈圓。”他說。
“嗯?”
“今兒中午,咱吃麵。去劉叔攤上來兩碗,加蛋。”
沈圓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老板請客?”
“算你跑腿的小費。”
她樂顛顛地跑出去。陸硯靠著椅背,把熱水分成兩口喝了。後腦還沉,那陣嗡鳴像退潮後留在灘上的水,淺淺地,冇全走。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右掌心那道紅痕。陽光從半開的門裡照進去,照得那痕像一條極細的血線,嵌在皮膚裡,仿佛隻要誰再劃一下,就能把它挑出來。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門框。
陸硯抬頭。
一個穿灰襯衫的***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後頸有道疤,從衣領裡爬出來,像條半死的蜈蚣。他開口,聲音像砂紙擦過鐵皮:
“陸老板,有單生意。”
陸硯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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