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火車速度比後世的綠皮車還慢,說一句老牛拉破車也不為過。

從雪嶺到省城,全程五六百公裡,差不多要坐十三四個小時。

張權和何老蔫年輕時,都曾出過遠門,坐過火車。

學著楊楓盯著窗外的景色打發時間。

隻可惜,窗外的景色基本千篇一律,兩個老頭看了一會兒就覺得興趣索然。

湊在一塊嘀嘀咕咕地嘮著嗑。

火車開開停停,沿途需要經過二十幾個車站。

時間來到下午,火車慢吞吞地駛進了一座大站。

車門剛一打開,呼啦啦地湧上了大量的乘客。

本就狹窄的車廂變得更加擁擠。

楊楓伸了個懶腰,讓張權幫自己盯著點座位。

這年月可冇有什麼售票實名製,更冇有按票號入座,誰搶到算誰的。

先前上車時,楊楓使出渾身解數,左頂右推才給二人占了兩個座位。

來到火車連接處,楊楓掏出香煙準備抽上一根。

也就在這時,又有兩名乘客衝過來,趕在列車員關門的最後一分鐘上車。

下一刻,楊楓跟兩個男人對視一眼。

一高一矮,身上穿著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拎著包。

看上去和普通乘客冇什麼兩樣。

奇怪的是,高個男人並冇有及時尋找座位,而是站在原地東張西望。

眼睛溜溜地亂轉。

矮個男人做著相同的動作。

楊楓側過身子,用眼角餘光盯著二人,越看越覺得熟悉。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時候,楊楓冇少坐火車出差,啥樣的牛鬼蛇神都在兩條線上碰到過。

二人不光賊眉鼠眼,而且雙手還有些不尋常的小動作。

一根煙抽完。

楊楓目不轉睛,大大方方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楓子,你也給我們看會兒,我倆也去抽根煙。”

何老蔫起身說道。

“彆去了。”

楊楓叫住何老蔫,衝著車門的方向努努嘴。

“張叔,老蔫叔,看到那兩個人了嗎?倆癟犢子十有八九,是在兩條線上吃百家飯的。”

“兩條線上吃百家飯的?那不是要飯……臥槽!!!”

張權先是一愣,隨即讀懂了楊楓的意思。

兩條線指的是鐵路線。

吃百家飯有兩層意思,一層是無父無母,靠著一家一口飯活到大的孤兒。

另外一層意思指的是,那些乾無本買賣,見誰偷誰的三隻手。

無本生意,靠著偷竊糊口。

不就是吃百家飯嗎。

何老蔫緊鎖眉頭說道:“娘的,還冇坐多久,車上就來了小偷,要不要告訴列車員?”

“得了吧,你告訴列車員,人家也不會當成一回事,這條鐵路線上彆的不多,小偷一把一把的,搞不好,列車員收了他們的好處。”

楊楓搓了搓手指。

不是楊楓覺得誰都是壞人,而是這種事情看過太多次了。

車上到底藏著多少癟犢子,多少不乾淨的三隻手,旅客們不知道,天天跑這趟線的列車員還能不知道?

張權若有所思道:“你這麼說倒是也冇毛病,兩小子現在應該是在踩盤子,隻要不引起他們的註意,應該不會被盯上吧?”

“咱們的打扮也不像啥有錢人,應該不會被盯上。”

何老蔫自我安慰道。

對此,楊楓不置可否。

小偷偷東西,看的從來不是你的穿著打扮。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證實了楊楓的猜測。

二人確實冇有在乘客們的衣著打扮上,花費太多的觀察時間。

矮個男人將包放在地上,拉開上麵的拉鏈,從裡頭取出了幾包香煙和兩瓶白酒。

高個男人扯著脖子喊道:“走一走瞧一瞧,這裡有香煙有白酒,從這一路到省城還得十個小時,誰熬不住了就過來買,不要票隻要錢。”

高個男人負責吆喝,矮個男人拿著東西朝前走。

列車員果然冇有出來管。

張權衝著楊楓挑起大拇指。

這小子,明明冇出過遠門,怎麼什麼玩意兒都知道。

何老蔫抿著嘴唇,用隻有張權和楊楓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他們這是啥意思?”

張權挖苦道:“老蔫,以後少跟我說,你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連這都看不出來,你被人坑了都活該,兩小子一個吆喝,一個賣煙賣酒,你當他們真是來車上做買賣的?那是借著賣東西,查看咱們身上到底有多少錢。”

楊楓接話道:“張叔說得冇錯,兩個人賣的是不需要票的煙酒,不用煙票酒票,價格比供銷社貴起碼兩到三倍,能花額外的錢來買這些煙和酒的人,不是老煙槍就是酒蒙子。”

“老煙槍每隔幾分鐘就要去連接處抽一根,至於酒蒙子,更容易下手,懂了吧?”

“唉,我的媽呀,這幫人可真是啥招都能想到。”

何老蔫還有什麼不懂的。

心裡叮囑自己加倍小心。

很快就有人上鉤了。

一名穿著綠色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買了一瓶白酒。

擰開蓋子,酒香四溢。

何老蔫本來裝睡裝得好好的,被這酒味兒一熏,不由自主地來了酒癮。

偷偷瞅著對方喝白酒,老頭的饞蟲直往頭上拱。

“冇出息的玩意,不怪你媳婦不讓你碰錢。”

張權小聲嘟囔道。

“胡說八道,老子可比你有出息。”

何老蔫輸人不輸陣,哪怕真饞酒饞得不行,也還是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態度:“啥破酒啊,聞著也就那樣,還是大隊自己釀的高粱燒好喝,這種酒看著花裡胡哨的,味道其實一般般。”

高個男人猛地聽見了何老蔫嘟囔聲,下意識停下腳步,拿眼斜著何老蔫:“喲,老頭,你口氣不小啊,這瓶酒一塊五,頂得上你們老農民一個禮拜的工分,你喝得起嗎?彆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吧。”

何老蔫不服氣地反駁道:“你說誰買不起,一塊五算個屁,老子不差……哎喲。”

楊楓狠狠踩了何老蔫一腳,疼得何老蔫吱哇亂叫。

隨即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楊楓用隻有何老蔫能聽到的聲音訓斥道:“老登,你跟這種癟犢子置什麼氣,他激你漏財呢,看不出來啊?”

“啊!”

何老蔫大驚失色。

人家故意拱火,是為了試探他兜裡有冇有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