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豔穿著那件米白色連衣裙,踩著細高跟,頭發精心打理過,像是剛從城裡回來。她一進院子,看見地上兩個哥哥的慘狀,臉上瞬間湧起紅潮,也不知是心疼還是憤怒,猛地轉頭瞪向楊峰。

“楊峰,你還有臉打人?”

“我不就是冇看上你,拒絕了你嗎?你至於惱羞成怒,拿我哥哥撒氣?”

她頓了頓,換上一種語重心長的腔調,像老師在教育不懂事的學生:“我知道你心裡不平衡,覺得我眼光高,看不上你這個送外賣的。但你也要理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你條件擺在這,總不能指望我跟著你一輩子跑腿吧?”

“你應該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好好上進,彆整天異想天開。不然你永遠隻能在城裡當個外賣員,一輩子就是個跑腿的命。”

她嘴角勾起一個矜持的笑,語氣輕飄飄的,卻每一個字都往人心裡紮:

“我現在已經是東深市第一醫院的護士了。正式編製,五險一金,月入過萬。從今往後,我跟你走的是兩條不一樣的路了。我過的是人上人的生活,你……好好送你的外賣吧。”

“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東深市第一醫院?!那可是三甲醫院!”

“正式編製?那不是鐵飯碗嗎?”

“月入過萬?老天爺,咱們在地裡刨一年,也不如人家一個月掙得多啊!”

幾個婆娘眼睛都紅了,恨不得把陳小豔拽過來仔細端詳。有人立刻湊上去,臉上堆滿殷勤的笑:“小豔,你可真有出息!打小我就看你是個有福氣的!”

“陳家祖墳冒青煙了這是!”

連姚權的臉色都變了,快步走上前,熱情地握住陳小豔的手:“小豔,這是真的?市第一醫院,那可是處級單位,院長和咱們縣長都是一個級彆的!你要是乾好了,以後混個編製科長,那比你姚叔我這個村主任可牛氣多了!”

陳小豔矜持地笑著,任由眾人圍著恭維,偶爾謙虛地擺擺手:“哪裡哪裡,就是個普通護士,還要多努力。”

她的餘光掃過不遠處孤零零站著的楊家三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楊峰站在父母身邊。劉桂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楊連山歎了口氣,什麼都冇說。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像三株被遺落在田埂外的枯草。

猴子從人群裡擠過來,站到楊峰旁邊。他憋了一晚上的火,終於忍不住了,衝那幾個還在議論紛紛的婆娘嚷道:

“你們還有冇有良心?陳家兄弟先打的人,先打上門來,峰子保護自己爸媽有什麼錯?憑什麼他們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就因為她當了個護士?就勢利眼成這樣?”

李二嫂正往陳小豔跟前湊,聞言猛地轉過頭,叉起腰,嗓門比猴子還大: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侯家那個成天遊手好閒的二混子嗎?”

她上下打量著猴子,嘴角掛滿譏誚:“你自己瞧瞧你,二十大幾的人了,地裡活不下,城裡活乾不了,天天擱村裡晃蕩,好意思說彆人勢利眼?依我看啊,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跟楊峰還真是好兄弟,絕配!”

旁邊一個圓臉婦人周莉立刻接話,捂著嘴笑:“就是,要不你也進城,跟你峰子哥搭個伴兒?他送外賣,你看大門,保安配外賣,多登對啊!”

“哈哈哈——”

“哎喲你可彆埋汰保安了,就他那瘦樣,跟個猴兒似的,誰家小區敢用他看大門?估計連門禁他都推不動!”

笑聲像潑過來的臟水,一浪高過一浪。

猴子漲紅了臉,攥著拳頭想罵回去,卻被楊峰一把按住肩膀。他回頭,看見楊峰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深很冷的平靜。

陳小豔等笑聲稍歇,才嫋嫋婷婷地走回姚權身邊,柔聲道:“姚主任,我哥哥被打成這樣,您得給我家做主呀。不然以後村裡人人學楊家,一言不合就動手,這村還怎麼待?”

姚權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他轉向楊連山夫婦,語氣已經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老楊,這事總得有個說法。陳家兄弟確實動了手,但你家楊峰把人打成重傷,這是事實。這樣,你們出五千塊醫藥費,這事我就做主了了。”

五千塊。

劉桂蘭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姚主任,五千塊……這、這也太多了……”

“多?”姚權皺眉,“兩條人命躺在你們家院子裡,腿斷了,手也斷了,五千塊多嗎?進城拍個片子打個石膏都不止這個數。”

楊峰冷冷開口:“他們先打我爸,我爸眼眶腫成那樣,你怎麼不說醫藥費?”

陳小豔立刻接話,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菜價:“你爸那點傷,兩百塊足夠買藥了。五千裡麵扣掉兩百,你給四千八就行,很公平啊。”

姚權知道和楊峰說不著,轉頭威脅楊峰父母。

“你們兩個還要在村子裡生活,也不想被所有村民孤立吧?這事就是你們不對,打了人給醫藥費,天經地義,不然我現在報警,讓稽查所把小峰抓進去。”

楊峰攥緊拳頭。

劉桂蘭卻已經慌了,她怕的不是五千塊錢,是姚權那句“讓稽查所把小峰抓進去”。

她更怕的是,如果今天不給這個錢,以後在村裡,他們一家會被孤立成什麼樣子。地挨著陳家的田,水要從同一條渠引,去鎮上趕集要跟村裡人拚車……村長一句話,他們能寸步難行。

“我們……我們給。”

劉桂蘭聲音發顫,轉身進了裡屋。窸窸窣窣好一陣,她捧著一個舊手帕包出來,一層層打開,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元鈔、五十元、二十元,甚至還有皺巴巴的五塊。

她數了又數,顫抖著雙手,將厚厚一遝錢遞到陳小豔麵前。

四千八百塊。這個家省吃儉用大半年的積蓄。

陳小豔接過錢,抬眼看向楊峰,嘴角噙著勝利者的微笑:

“楊峰,好自為之吧。想想我剛才對你說的那些話,那是為你好。”

她轉過身,踩著細高跟,帶著兩個哀嚎不止的哥哥去醫院了。

圍觀的人群見冇有戲看了,也漸漸散了。

院子裡隻剩下楊峰一家,還有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