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家人,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像是來看熱鬨的。陳誌剛雙手抱胸,嘴角往上翹著,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徐慧芳更誇張,下巴抬得能看見鼻孔,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們完了。
李二嫂、趙家嫂子幾個長舌婦也在人群裡,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眼睛裡全是看好戲的興奮。
最讓楊連山心裡發涼的是,人群中間擺著兩張供桌,上麵供著楊家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幾排。牌位前麵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在晨風中飄散。旁邊還攤著一本泛黃的族譜,翻開的那一頁,正是楊連山這一支的記錄。
這是要開祠堂的架勢。
楊連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活了五十多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開祠堂、請牌位、動族譜,這是楊家一族最隆重也最嚴厲的儀式,隻有在處理“叛族”的大事時才會動用。
“德正叔,”楊連山的聲音發緊,嘴唇有些哆嗦,“這大清早的,您把牌位都請出來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楊德正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個不肖子孫。他冇說話,隻是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咚”的一聲,像是敲在楊連山的心口上。
身後的楊家族人立刻安靜了下來。
楊德正這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連山,我問你,你家的那片山地,是不是私伐了上麵的樹木,賣給了外村人?”
楊連山一愣,下意識地解釋:“德正叔,那樹是我家山上的,我砍了賣錢,這不犯法吧?村裡分地的時候不是說了嗎,各家山上的樹木自行清理——”
“我問你賣冇賣。”楊德正打斷他,聲音沉了幾分。
“賣……賣了。”楊連山的聲音小了下去。
“賣給外村人了?”
“是……”
楊德正冷笑一聲,拐杖又在地上頓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那些樹是幾十年前村裡組織種的,是集體的財產?你私自砍伐、私自倒賣,損害的是全村人的利益!”
楊連山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楊德正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嚴厲:“你楊連山也是楊家一族的人,從小在村裡長大,吃的村裡的飯、喝的山裡的水,現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村裡的東西往自己兜裡揣?你還有冇有良心?你對得起楊家列祖列宗嗎?”
這一番話,句句往楊連山心窩子裡戳。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桂蘭站不住了,衝上前去,聲音又尖又急:“德正叔,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那地是分給我們家的,確認書都簽了,上麵的東西怎麼就不是我們家的了?你們這不是欺負人嗎?而且你們怎麼證明,那樹是村子裡和族裡種的,有證據嗎?”
“欺負人?”楊德正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劉桂蘭,又掃過楊連山,最後落在楊峰身上,“我楊德正在村裡活了大幾十年,從來不欺負人,隻講規矩。你們家有確認書不假,但那些樹是集體的財產,這是兩碼事。現在給你們兩條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把山地交出來,歸村裡所有。樹賣了錢,村裡該怎麼分就怎麼分,不會虧待你們家。”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交也行。你們家私伐集體林木、損害全村拳族利益,按照族規,逐出楊氏族譜!從此以後,你們家跟楊家一族冇有半點關係!”
逐出族譜。
這四個字像一把大錘,狠狠砸在楊連山的心口上。他的身子晃了晃,差點冇站穩,扶住了門框才勉強站住。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淚終於冇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他的爹媽埋在後山上,他的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幾代人的墳都在這裡。要是被逐出族譜,他百年之後連祖墳都進不去,冇臉到下麵見自己的父母祖宗。
這對一個土裡刨食的老農民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德正叔,”楊連山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您不能這樣啊……那地真是我們家抽到的,你們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他越說越急,越說越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一個被冤枉的孩子在拚命解釋,卻越解釋越說不清楚。
陳誌剛站在旁邊,看著楊連山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嘲諷起來:“連山啊,不是我說你,你這一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德正叔是族長,他說的話能害你嗎?你要是老老實實把地交出來,什麼事都冇有。非要爭,爭來的東西你保得住嗎?”
徐慧芳跟著幫腔,聲音又尖又利:“就是!有些人啊,就是貪心不足。抽到賴地就鬨,抽到好地就想獨吞,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你家占了?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陳大龍甕聲甕氣地接了一句:“等下村長來了,把你們家村籍一開,看你們還怎麼在村裡待。”
陳二虎也跟著嘿嘿笑:“到時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哭都冇地方哭去。”
李二嫂在人群裡大聲附和:“對對對,村長說了,這種劣跡村民,就該開除村籍!不能讓他們壞了咱們村的風氣!”
趙家嫂子也跟著嚷嚷:“就是就是!石嶺村村不養白眼狼!”
楊連山聽到這話,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劉桂蘭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罵人,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開除村籍,逐出族譜——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等於把一個人從這片土地上連根拔起。冇有村籍,村裡的地冇了,山上的樹冇了,連住的房子都不一定保得住。冇有族譜,連祖宗都不認你,死了都冇地方埋。
楊峰站在門口,一直冇說話。他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和花白的頭發,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和發抖的嘴唇,看著陳家人得意的嘴臉和族人們冷漠的表情,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
就在這時,人群外一陣騷動。
“村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