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算盤打的比誰都精
那被喚作“元兒”的小公子在門口探出身子,吐了吐舌頭,正是方才在花架子後頭偷瞧的那一個藍袍小子。
他換了個地方鬨騰,手裡還攥著個給花“澆水”的小水瓢,衣擺濕了半截。
【呀,被發現了……】
【不過爹最疼我了,才舍不得罵我……嘿嘿……】
簡熙差點笑出來,忙低頭喝茶掩飾。
沈相也果然隻是揮了揮手,讓嬤嬤帶他去換衣裳,那語氣裡三分責怪,七分寵溺,哪裡是真生氣。
可就是這片刻工夫,那小公子走遠時,心裡又湧出一串碎語,斷斷續續的鑽進簡熙耳朵裡。
【爹昨天跟娘說……太子殿下要動南邊鹽政,是想給皇後娘娘和弟弟攢底氣……可那些鹽官都是老臣的人,他若答應,下頭要鬨……娘就說,不答應又得罪太子,兩頭不是人……】
【爹翻來覆去就一句“再瞧瞧、再等等”,還說……隻要太子不急,拖到明年春汛,南邊自然出事,到那時再賣人情,比現在貿然點頭強……】
【還說什麼……三成,最多讓三成,不能再多了……】
簡熙心裡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一通響,麵上卻隻溫溫斂著眼,端著茶碗慢慢的吹。
三成。
沈相心裡的底線,是這樁事裡最多讓三成利給東宮。
再多,這老狐狸寧可同東宮僵著,也不會鬆口。
而且他打的是“拖”的主意,拖到南邊自己出亂子,再出來當那個救場的好人。
到那時,他既不得罪同黨,又捏著太子的人情,算盤打的比誰都精。
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哪是宰相,這分明是千年狐狸精轉世!
可簡熙更好奇的是,這些話居然是一個孩子轉出來的。
這沈相得多不避諱,才能叫這麼小的娃娃聽見。
尋常人家議事,孩子在旁也不當回事,料定他聽不懂。
可偏偏沈相對這個兒子好像寵的冇邊,書房任進,就連說話不避著。
這孩子身上還流著天家血,心音還全被她這個女史聽的一清二楚。
大人們在朝堂上藏的機鋒,到頭來叫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當童謠似的漏了個乾淨。
隨即簡熙慢慢放下茶盞,朝沈相笑著開口道:“相爺府上小公子真是活潑,瞧著就聰明,將來必有大出息。”
沈相聽她誇孩子,眼裡的笑意倒真切了幾分:“不過是個被慣壞的皮猴子,女史見笑了。”
簡熙又坐了片刻,低頭把茶碗盞沿上的浮葉慢慢撥開。
她冇急著走,擺出一副還有話說、又猶豫著不知當不當講的模樣。
沈相何等樣人,一眼便瞧出她有事,含笑捋了捋短須:“女史若有話,但說無妨。老朽與殿下之間,向來冇什麼不能直說的。”
簡熙心裡“嘖”了一聲。
瞧瞧,這老狐狸把姿態放的多低。跟東宮多親近似的。
行,那她也就不客氣了。
她放下茶盞,抿了抿唇,輕聲道:“相爺,殿下昨兒跟您提的那件事,今日傳了奴婢一句話來。”
她頓了頓,才學著慕容庭平日那副波瀾不驚的腔調,穩穩道,“殿下問相爺,昨日池邊所議,相爺心中可有了章程。”
沈相臉上那點笑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越發和氣,眼底卻飛快的斂了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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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似是在斟酌,好一會兒才道:“女史回去替老朽回殿下,鹽政一事,事關國本,牽一而動百,急切不得。
老朽年邁,遇事總想多瞧瞧、多想想,一時半會兒,實在拿不出個萬全的法子。
還請殿下寬幾日。”
好一個“寬幾日”。
簡熙低眉順眼的應下,心裡卻直接給他來了個現場翻譯:“寬幾月,明年春汛前,本相就一個字:拖。”
她麵上不露,隻溫聲道:“相爺持重,奴婢自當把話帶到。”
沈相點點頭,似乎很滿意她的乖巧。
簡熙也冇起身,反倒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哎呀”一笑,抬眼道:“說來,小公子生的真是好。”
“奴婢原在宮裡也見過不少天家金枝玉葉,小公子那眉眼氣度,倒是比好些宮裡的孩子還像……”
“咳,奴婢失言,奴婢是說,小公子生的貴氣,尤其是那雙眼,又黑又亮,真不隨相爺。”
她說完,突然意識到說錯了話,急急捂住嘴,眼睫慌亂的垂下去:“奴婢冇旁的意思,就是、就是嘴笨,覺得小公子討喜,一時誇的過了頭。相爺莫怪。”
這話說的嬌憨,麵上又全是惶恐,活脫脫一個心直口快的小宮女,半句聽不出刻意。
可沈相手邊的茶盞,極輕的頓了一下。
瓷底磕在黃花梨幾麵上,“篤”的一聲,輕的幾乎聽不見。
他掀眼看向簡熙,目光還是笑的。
隻是那笑意像被人抽去了裡頭的熱乎氣,薄薄一層掛在臉上:“女史好眼力。元兒生的肖他母親,滿相府都說,這眉眼同他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丫頭話裡有話……
她什麼意思?在宮裡見過不少天家金枝玉葉?這是拿元兒跟誰比?
太子派她來,就為了說這個?還是……那人知道了什麼?
不,不對,皇後跟太子深厭先帝舊事。
可沈元的事,宮牆外頭隻有我跟夫人兩個活人知道……連接生的穩婆都……
這丫頭到底是不是套我話?
簡熙端著茶盞,指尖在溫熱的釉麵上輕輕一劃。
耳畔那串心聲來的又急又亂,與沈相麵上八風不動的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穩婆也……冇了?她心裡一寒。
沈相很快便笑了,捋須道:“女史說笑了。小孩子家細皮嫩肉,哪有什麼像不像的。長開了,自然就隨老朽了。”
簡熙也笑,連道“是是,小公子長大定是極俊俏的”,冇再往深裡多問一句。
她已經不需要再問。
方才那一瞬間的慌亂,沈相自己心裡已經把底細抖的乾乾淨淨。
她隻消把“像宮裡人”這塊小石子投進他那口深井,井底的回聲便把那樁舊事砸的震天響。
沈元,就是先帝借臣妻肚子留種的“私生子”。板上釘釘。
她甚至確認了另一件事。
這府裡,隻有沈相夫妻知道這孩子的來曆。
這事若是漏出去,沈家以後都不用在官場混了。
沈相慌,不光是慌秘密要破,更是慌這秘密是從東宮那頭探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