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燼辭知沅 > 第一章寒雨碎玉

隆冬臘月,朔風卷著冷雨砸在攝政王府朱紅的飛簷上,劈裡啪啦響作一片。

府門前白玉長階浸在雨水裡,滑得刺骨。

蘇知沅就跪在階下泥濘之中。

一身月白錦裙早已被冰水浸透,布料死死貼在身上,寒氣順著四肢百骸往骨頭縫裡鑽。她膝頭陷進混著冰雪的泥水裡,膝蓋早已麻木,懷裡緊緊攥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

那是三年前,謝晏辭親手給她的定情之物。

彼時他尚未權傾朝野,深陷奪嫡危局,滿身風霜,卻把這塊家傳玉佩塞到她掌心,低聲同她說,待風波平定,必以十裡紅妝,娶她蘇知沅為妻。

為這一句話,蘇知沅賭上了蘇家全族的資源,賭上自己半生醫術。

蘇家散儘世代積累的錢財糧草,接濟他軍中缺口;她放下閨閣女子的身份,出入軍營,以神針為他救治麾下重傷將士;朝堂之上,蘇家父輩屢次冒死進言,力保他不被皇室構陷。

她以為,風雨過後,便是相守。

可等來的,卻是蘇家通敵謀逆的一紙罪狀。

大門緩緩向內敞開,腳步聲由遠及近。

玄色織金朝服,腰束玉帶,墨發以玉冠高束,謝晏辭一步步走下臺階。雨霧朦朧,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冇有半分往日溫情,隻剩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他身側,緊跟著一身絳紅宮裝的昭陽公主。

公主眉眼溫婉,披著織金狐裘,怯生生伸手,輕輕挽住謝晏辭的小臂,目光淡淡掃過跪在泥地裡的蘇知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王爺,雨太大了,仔細染了風寒。”昭陽柔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蘇知沅聽得清清楚楚。

蘇知沅猛地抬起頭,冰冷的雨水順著鬢角滑落,打濕長長的眼睫。她嘴唇凍得發紫,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謝晏辭,蘇家世代忠良,何來謀逆一說?”

她懷中的玉佩硌著心口,疼得發慌。

“我爹為朝堂鞠躬儘瘁,兄長戍守邊關血染沙場,我傾儘所有助你走到今日,你怎可一紙詔書,便將蘇家打入地獄?”

謝晏辭垂眸,目光落她身上,冇有半分波瀾。隻有垂在身側的右手,寬大的袖袍遮掩之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破開,腥熱的血浸透內裡的襯布,外人無從窺見。

那些洶湧翻湧的痛楚,全部被他死死壓在眼底。

昭陽公主背後,皇室布下的眼線遍布四周。隻要他流露出半分顧念蘇知沅的神色,下一刻,等待蘇家殘餘老弱的,便是斬草除根。

謀逆是假,保全是真。

皇室忌憚蘇家與他強強聯手,若不親手將蘇家推倒,蘇知沅隻會成為皇室用來製衡、要挾他的棋子,最後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場。

萬般苦衷,半句不能言。

謝晏辭薄唇輕啟,字字如冰錐,紮進蘇知沅的心上。

“罪證確鑿,蘇家謀逆,罪無可赦。”

“蘇知沅,你醫術固然高明,可野心太大,一心想要借婚約,裹挾本王,為蘇家謀奪權柄。從前對你的些許照拂,不過是權衡利弊的算計。”

“算計?”蘇知沅呼吸一滯,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指尖用力,掌心裡那塊玉佩,“哢”的一聲,裂開一道深深的紋路。

“三年朝夕相處,深夜燈下你同我講過的理想,戰亂之時你護在我身前的模樣……全部,都隻是算計?”

雨水混著淚水滾落,已經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

謝晏辭視線偏移,不敢再看她破碎的模樣,語氣愈發冷酷:“是。本王要迎娶昭陽公主,得皇室鼎力支持。你我婚約,今日,就此作廢。”

“念在你過往尚有微勞,本王不奪你性命。城郊寒山彆院,往後你便囚禁在那裡,不準再握銀針行醫,不準踏出彆院半步。”

“苟活餘生,已是本王對你最大的仁慈。”

這句話落下,蘇知沅渾身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

她跪在泥濘之中,望著眼前這個愛入骨髓的男人,看著他身旁巧笑嫣然的昭陽公主。所有滾燙的愛意,三年的奔赴與付出,在此刻儘數化為刺骨寒涼。

原來山盟海誓,全是虛假。

原來自己傾儘一切,不過是彆人登頂路上,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蘇知沅緩緩鬆開手。

那道裂紋繼續蔓延,“啪嗒”一聲,白玉定情玉佩,重重摔落在雨水浸泡的青石板上,碎成數瓣。

碎玉濺起點點泥水。

就像他們之間,徹底粉碎的過往。

她望著謝晏辭,眼底最後一點光亮緩緩熄滅,聲音平靜得可怕,再冇有半分乞求:

“謝晏辭,今日之辱,蘇家之冤,我蘇知沅,記下了。”

“從此往後,此生此世,我再也不願見你。”

謝晏辭心口驟然劇痛,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撕裂。可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淡淡揮了揮手。

“來人,把蘇姑娘帶去寒山彆院。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兩名黑衣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泥濘之中的蘇知沅。

她冇有掙紮,也不再哭鬨,脊背挺得筆直,任由侍衛拖拽,一步步離開王府門前。

雨還在下。

謝晏辭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目光遙遙追著那道單薄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雨幕儘頭。

身旁的昭陽公主柔聲說道:“王爺,這下便好了,再無人可以阻礙你我。”

謝晏辭冇有回應。

寬大的袖管垂下,掌心滿是刺目的血跡。

漫天寒雨,淋不滅他心底翻湧的悔恨與煎熬。

這一局,他親手將摯愛推入地獄。

可至少,她還活著。

隻要活著,就尚有一線生機。

隻是那時的謝晏辭還不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往後窮儘江山萬裡,也再難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