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彆院,地處京郊荒嶺。
無車馬喧,無煙火氣,四麵皆是蕭瑟枯林,一到入夜,冷風穿林而過,嗚咽如泣。
這裡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棄地,是權貴圈裡用來安置廢人、罪人、舊人的囚籠。
謝晏辭一句“苟活餘生”,便是將她從雲端之上,狠狠拽入泥沼深淵。
一路顛簸,馬車停在破敗的朱漆門外。
侍衛粗魯地將她推落車下,冰冷的青石地硌得她雙膝舊傷複痛,泥水混著血漬浸透衣料,刺骨的冷。
“蘇姑娘,請吧。”侍衛語氣漠然,毫無半分從前的恭敬。
樹倒猢猻散,蘇家傾覆,她便是戴罪之身,再不是那個名滿京華、眾星捧月的蘇家嫡女。
彆院木門吱呀推開,撲麵而來的是經年不散的黴味與寒氣。
院內荒草叢生,臺階布滿青苔,正屋窗欞破損,紙窗爛了大半,冷風肆意灌進屋內。偌大的院落,冷清得如同墳塚。
奉命看守的老嬤嬤麵無表情,聲音刻薄冰冷:“王爺有令,姑娘禁足於此,不得握針、不得行醫、不得書信、不得外出。一應吃穿用度,僅保不死。”
“若是安分,尚可苟活。若是鬨事,老奴便隻能按規矩處置。”
字字句句,皆是折辱。
蘇知沅垂著眼睫,長長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無悲無喜。
她早該懂的。
謝晏辭的絕情,從不是說說而已。
廢她醫術,斷她立身之本,囚她於此無人問津之地,便是要磨儘她所有傲氣、所有念想,讓她做一個渾渾噩噩、苟延殘喘的廢人。
老嬤嬤見她不吵不鬨,隻當她是嚇破了膽,冷哼一聲,轉身離去,順手鎖死了院門。
沉重的落鎖聲,沉悶地砸在寂靜的院落裡,也徹底鎖死了她與外界的所有牽連。
從此,寒山彆院,便是她的囚牢。
暮色沉沉,寒風吹徹。
蘇知沅緩緩起身,拖著濕透冰冷的身子,一步步挪進破敗的正屋。
屋內冇有炭火,冇有暖爐,桌椅蒙著厚厚的灰塵,床榻被褥陳舊發硬,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她默然坐在冰冷的床沿,抬手看著自己纖細修長的指尖。
這雙手,曾握銀針濟世活人,曾執筆墨為他草擬軍策,曾細細為他撫平戰甲風霜,曾小心翼翼攥著屬於兩人的定情玉佩。
如今。
銀針被收走,筆墨被查禁,過往被儘數推翻,玉佩碎作塵泥。
什麼都冇了。
夜深,落雨又起。
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破窗,和著林間風聲,淒婉蒼涼。
連日奔波驚懼,加之一身寒濕,本就透支的身體終於撐不住,滾燙的高熱驟然席卷全身。
頭重腳輕,渾身滾燙,骨縫裡卻是徹骨的寒意。
她病了,病得凶險。
從前她是天下神醫,最懂醫理,但凡稍有不適,隨手便可調理痊愈。可如今,謝晏辭明令禁止她觸碰任何醫術,院內無藥、無針、無人照料。
她能醫萬人,唯獨醫不了自己的滿心瘡痍,醫不好這瀕死的身軀。
高熱灼燒神誌,朦朧之間,過往畫麵一幕幕翻湧而來。
少年青澀初見,他立於桃花樹下,眉眼溫柔,輕聲對她說:知沅,待我權定四方,許你一世無憂。
軍營深夜寒苦,她守在帳中為他療傷,他握著她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視:有你在,我便無所畏懼。
朝堂風雨飄搖,蘇家鼎力相助,他俯身擁她入懷,字字懇切:此生唯你,不離不棄。
原來所有溫柔皆是假象,所有承諾全是虛妄。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高熱焚身更甚百倍。
她低聲喃喃,氣若遊絲:“謝晏辭……你好狠的心……”
狠到利用她的真心,狠到覆滅她的家族,狠到親手將她推入無間地獄。
這一夜,她高熱昏迷,數次瀕臨絕境。
無人問津,無人醫治,無人牽掛。
……
而百裡之外,金碧輝煌的攝政王府。
雨落通宵,徹夜未停。
主殿暖閣之內,炭火灼灼,暖意融融。
謝晏辭一身常服立於窗前,靜靜望著窗外連綿雨幕,身姿挺拔,麵色清冷,無人能看透他眼底情緒。
掌心早已結痂的傷口,被他死死攥緊,次次撕裂,次次滲血。
整整一夜,他未合一眼。
身側侍衛臨風垂首,看著自家王爺徹夜孤立、形單影隻,心底滿是酸澀,終究忍不住低聲開口:“王爺,寒山夜雨刺骨,蘇姑娘體弱,此番高熱凶險……當真,當真不去看看嗎?”
無人知曉真相,無人懂得王爺的隱忍煎熬。
唯有貼身侍衛清楚,自蘇姑娘被囚彆院,王爺夜夜佇立聽雨,徹夜無眠。
每一次落雨,都是在淩遲他的心。
謝晏辭眸色沉沉,眼底翻湧著無儘的猩紅與痛楚,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極致克製的顫抖:
“不能去。”
“本王一旦露麵,皇室眼線即刻便會知曉她於我心中尚有分量。”
“昭陽未除,皇權未定,暗流未平。”
“如今的安穩,是她唯一的活路。”
他親手給她絕境,是為了替她掙一條生路。
皇室忌憚蘇家兵權人脈,更忌憚他對蘇知沅的偏愛。唯有將她打落塵埃,廢去所有價值,讓世人皆知他薄情負心、棄她如敝履,皇室才會徹底放下對她的殺心。
他背負千古罵名,受儘相思煎熬,獨自扛下所有刀光劍影、陰謀算計,隻為換她平安苟活。
臨風喉間哽咽:“可姑娘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會恨您。”
恨他薄情,恨他負義,恨他毀她一切。
謝晏辭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一滴極淡的濕意轉瞬湮滅。
“恨便恨吧。”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沉重得壓垮心神。
“總好過,死無全屍。”
愛恨皆輕,性命為重。
她恨他入骨,尚能活在人間。
若是她感念舊情、留在他身側,早已淪為皇權博弈的犧牲品,屍骨無存。
窗外雨勢更急,狂風卷著雨珠狠狠砸在窗欞上。
謝晏辭望著京郊寒山的方向,心口空空落落,荒蕪一片。
他坐擁萬裡江山,掌生殺大權,萬人臣服,四海敬畏。
可這世間最想要的那一人,被他親手推開,親手傷害,親手囚於苦寒深淵。
從此。
人間榮華萬千,再無一人,溫暖他歲歲風霜。
……
三日轉瞬而過。
寒山彆院的風雨終於停歇。
破曉微光透過破窗,落在蘇知沅蒼白憔悴的臉上。
高熱終於褪去,她從混沌昏沉中緩緩睜眼。
雙目澄澈,卻再無半分暖意。
三日瀕死掙紮,她熬過病痛,也熬過了最後一絲對謝晏辭的執念。
愛意耗儘,溫柔枯竭,餘下的,唯有徹骨寒涼與清醒恨意。
她緩緩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抬手拂去衣上塵霜。
眼底溫柔儘數褪去,隻剩清冷疏離的漠然。
謝晏辭想困她一生、磨她心性、讓她就此沉淪。
不可能。
蘇家滿門冤屈未雪,她自身榮辱未討,她絕不會困死在這方寸囚牢裡。
囚得住她的人,囚不住她的誌。
寒山彆院是囚籠,亦是她蟄伏重生的修羅場。
蘇知沅抬眸望向天邊破曉的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謝晏辭。”
“你毀我蘇家,廢我前程,斷我情愛。”
“今日之囚,他日我必百倍討還。”
“你予我的絕境寒涼,來日,我必儘數奉還。”
舊情已死,愛恨歸零。
從今日起,世間再無那個為愛俯首、溫柔赤誠的蘇知沅。
唯有浴火蟄伏、伺機涅槃的複仇者。
她要逃。
她要翻案。
她要親手撕開這虛偽朝堂、虛假深情,讓所有負她害她之人,儘數付出代價。
遠處晨風吹過荒林,掀起簌簌風聲。
一場席卷權謀愛恨的燎原之火,已在這苦寒絕境之中,悄然埋下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