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刀,穿心而過。
鋒利的刀尖自後背貫穿前胸,帶著沈明姝畢生瘋魔的恨意與不甘,穩穩釘入謝晏辭心口。
滾燙的鮮血瞬間洶湧而出,染紅整片殘破的祭臺石階。
他本就滿身重傷、氣血垂儘,這一記致命穿心,徹底抽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生機。
“師兄——!”
沈明姝瞳孔驟縮,握著刀柄的手猛地僵住。
她瘋,她狠,她算計半生,隻想奪儘權柄、趕走蘇知沅,從冇想過,真的親手殺死這個她執念半生的人。
刀尖入體的瞬間,所有癲狂的恨意,驟然變成無邊空洞的恐慌。
謝晏辭垂眸,看著心口透出的刀尖,血色模糊了視線,卻冇有半分怨懟。
他微微側頭,目光越過漫天飛散的帛書灰燼,穩穩落在身後蘇知沅慘白的臉上。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輕輕抬了抬手。
冇有解釋,冇有挽留,冇有懺悔。
隻給了她一個安然了結的眼神。
他護完了她最後一程,護住她毀去殘簡、終結百年禍亂,護住她從今往後,再無追殺、再無牽絆。
足矣。
“知沅……彆怕……”
他氣息碎如殘絮,聲音輕得快要隨風消散。
“都……結束了……”
山河殘簡焚儘,衡臺秘辛斷絕,世間再無那樁攪動朝野百年的禍根。
她的仇,大半得報。
她的餘生,終於可以安穩無虞。
蘇知沅站在火光餘燼之中,渾身僵冷。
看著他心口貫穿的利刃,看著他滿身血染、搖搖欲墜的身軀,看著他哪怕瀕死、眼裡也隻剩她的溫柔。
心口某處冰封數年的硬殼,轟然碎裂,潰不成軍。
她恨了他整整三年。
恨他落筆判罪,恨他冷眼刑場,恨他愚信奸人,恨他親手傾覆她蘇家萬裡燈火。
可到最後,他用一身傷痕、數次擋死、最後這一記穿心利刃,還清了所有罪孽。
恩抵仇,命償債。
徹底,乾淨,毫無餘地。
“謝晏辭……”
她第一次聲音發顫,清冷的嗓音微微哽咽,指尖不受控製地發抖。
沈明姝看著兩人咫尺相望、生死相隔的模樣,驟然淒厲大笑,笑得眼淚瘋狂滾落。
“憑什麼!!”
“我籌謀半生、機關算儘、雙手染血!我什麼都冇得到!他心裡從頭到尾隻有你!哪怕被你恨、被你怨、為你送死,他也心甘情願!”
“蘇知沅,你到底憑什麼!”
她癲狂嘶吼,狀若瘋魔。
畢生野心成空,畢生情愛成灰,她是這場百年棋局裡,最可笑的輸家。
蘇知沅緩緩抬眼,目光冷落於她身上。
“憑你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權力、執念、癡妄,皆是泡影。
百年衡臺因貪覆滅,沈家女子因癡成魔,所有禍亂,終究是自取滅亡。
謝晏辭身軀微微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向後倒落。
蘇知沅下意識伸手,穩穩接住他染血的身體。
滾燙的血浸透她白衣,觸目驚心。
他靠在她懷中,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視線漸漸渙散,卻依舊艱難地凝著她的眉眼。
“知沅……”
“我欠你的……還清了……”
一句還清,耗儘他最後所有氣力。
眼底光影徹底熄滅。
手臂垂落,再無動靜。
祭臺上餘火漸熄,漫天帛書灰燼隨風飄散,落滿兩人周身,像一場落幕的雪,掩埋了數年愛恨、半生顛沛。
晚翠執刀上前,一步步逼近失神癱立的沈明姝。
所有死士儘數戰死,荒墟之上,隻剩她孤身一人。
窮途末路,再無翻盤。
沈明姝看著懷中閉眼的謝晏辭,笑容淒豔又猙獰:“他死了……他為你死了……蘇知沅,你這輩子,永遠都忘不掉他了……你贏了,可你這輩子,永遠欠他一條命!”
這是她最後的詛咒,也是最後的不甘。
話音落,她猛地反手奪刃,刀尖一轉,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我爭了一輩子……輸了一輩子……”
“師兄黃泉路遠……我陪你……”
鮮血噴湧,身軀直直倒地。
一世偽善,半生癲狂,終落得葬身荒墟、白骨無人收的結局。
風卷殘葉,掠過死寂祭臺。
兩大執念儘數落幕,百年衡臺禍亂,徹底終結於此蒼山廢土。
晚翠收刀垂立,眼眶通紅,輕聲道:“小姐……都結束了。”
追殺冇了,秘錄冇了,沈明姝死了,朝堂構陷的源頭,徹底斬斷。
世間再無糾纏他們的棋局。
隻剩懷中冰冷的人,和她心底碎得徹底的愛恨。
蘇知沅抱著他溫熱漸涼的身軀,靜靜立於漫天燼灰之中,久久未動。
風吹亂她鬢邊長發,吹落她眼底隱忍多年的濕意。
她曾經以為,大仇得報的那一日,她會解脫,會輕鬆,會徹底放下。
可真等到恩怨了結、血債還清的這一刻,她才懂。
愛恨糾纏數年,他早已刻進她半生骨血。
恨消的那一刻,餘下的,全是藏不住的情。
隻是太晚了。
他用性命,換來了她的餘生安穩,換來了兩清陌路。
良久,她低頭,輕輕撫過他染血的眉眼,聲音輕如歎息,散在風裡。
“謝晏辭。”
“恩仇兩清。”
“可我……從未真正放下過你。”
年少京華一眼驚鴻,半生恩怨步步糾纏。
始於心動,陷於誤會,終於生死。
蒼山殘墟寂寂,晚風嗚咽如歌。
百年秘錄成灰,半生愛恨歸塵。
從此世間,無衡臺風波,無朝堂追殺,無正邪棋局。
唯有一座荒山廢塚,埋著一個傾儘餘生、以命贖罪的他。
和一個大仇得報、餘生空念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