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漫過靖安王府的回廊。
洗雪冤屈的旨意已頒下三日,府中卸下了往日戒備森嚴的肅冷,處處掛上新的紗燈,晚風一吹,燈影在青石板地上輕輕搖曳。冇有朝堂急報,冇有暗衛夜半密報,也冇有躲不開的追殺與算計,是許多年都未曾有過的清靜。
蘇知沅坐在臨水的涼亭之內,手中捧著一卷蘇家遺留的舊族譜。
泛黃紙頁之上,一筆一劃記著蘇氏族人的名諱。從前她不敢翻開,每一個名字,都連著血色噩夢。如今冤案昭雪,再看這些字跡,心底隻剩釋然的懷念,不再是蝕骨的恨意。
晚翠奉來一盞溫茶,輕輕放在石桌上。
“小姐,夜裡風涼,不宜久坐。王爺方才處理完府外的瑣事,正往這邊過來。”
蘇知沅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族譜之上。
不遠處的石板路上傳來輕緩腳步聲。
謝晏辭緩步走來,一身月白常服,不再是朝會之上那一身厚重官袍。衡臺歸魂之後,心口舊傷雖已愈合,底子終究損耗過重,麵色仍帶著一絲淡淡的蒼白,隻是眉眼間緊繃多年的冷硬儘數化開,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潤。
他冇有上前打擾,靜靜立在亭外,看她垂眸翻閱族譜的側影。
他知曉,蘇家這一場大禍,不是一紙聖旨便能抹平全部傷痕。冤案可以昭雪,可逝去之人再也回不來,那些顛沛逃亡、受過的屈辱與恐懼,依舊刻在她的過往裡。他不敢說一切都過去了,隻能一點點陪著她,慢慢撫平舊痕。
“處理完外麵的事了?”蘇知沅抬眼,先看見了他。
謝晏辭邁步走入亭中,在她身側坐下,目光掃過那本族譜,聲音放得很輕:“蘇府舊宅已經派人修葺完畢,宗祠也重新整理妥當,擇一個吉日,便可前去祭拜族人。”
這是蘇知沅心中最重要的一樁心事。
聽到這話,她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浮起一層薄濕:“好。”
“朝中還有不少老臣上書,勸我重握重權,繼續主持軍務。”謝晏辭說著,伸手拾起石桌上的茶盞,替她將涼茶換下,添上溫熱的茶湯,“我已經一一回絕。”
蘇知沅微微一怔,看向他。
謝晏辭手握重權多年,朝堂之上半數人馬皆是他一手培植,平定衡臺禍亂之後,聲望更是達到頂峰,隻要他願意,便可身居萬人之上。
“為何推掉?”
“前半生,我大半光陰耗在朝堂權謀之中。”謝晏辭望向亭外溶溶月色,語氣平靜,“爭權,維穩,權衡各方勢力,步步如履薄冰。也正是那一段身不由己的歲月,讓我做錯許多事,傷了你。”
“如今奸邪已除,新帝足以獨當一麵,朝中亦有能乾臣子輔佐,不需要我繼續困在那盤棋局裡。權柄耀眼,卻也是牢籠。我不想再被它困住。”
他轉過臉,目光牢牢落在蘇知沅臉上,眼底情意坦蕩。
“我想要的,不再是朝堂功業,萬裡功名。”
蘇知沅心口輕輕一動,冇有說話,安靜聽他繼續說下去。
“隻是人間煙火,庭前風月,是與你朝夕相伴。”
月色落進他眼底,洗去了殺伐王爺的凜冽,隻剩凡人的溫柔。
亭外荷葉被晚風拂動,傳來沙沙輕響。
蘇知沅垂眸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許久,輕聲開口:“謝晏辭,你不必為了我,舍棄畢生抱負。若是心中還惦念家國,我不會成為你的牽絆。”
她不願他為了彌補虧欠,強行壓抑自己的本心。這份相守,不該是犧牲換來。
謝晏辭聞言低低一笑,伸手,小心翼翼覆住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背。掌心溫度溫和安穩。
“這不是犧牲,是選擇。”
“過去我以為,護好家國,便是全部。曆經衡臺那一死我才明白,家國天下之外,我也該有屬於自己的餘生。”
“家國已安,我便想守著我在意之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自嘲:“再說,我手上亦沾過不少無辜者的血淚。往後少涉朝堂紛爭,也算我另一種贖罪。不是做給你看,是我自己的心安。”
蘇知沅靜靜看著他,許久,緩緩呼出一口氣,緊繃在心深處最後一絲顧慮,悄然散開。
這些日子,縱然恩怨兩清,她心底依舊隱隱存有不安。總怕眼前這份安穩隻是劫後一時的幻境,怕他日朝堂召喚,舊態複萌,兩人又會重新被權勢撕扯分離。
此刻聽他一番肺腑,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既如此。”她眼尾染上淺淺柔和,“那便隨你心意。”
謝晏辭心中一鬆,唇角笑意更深。
就在這時,晚翠在亭外遠遠躬身稟報:“王爺,小姐,宮外送來書信,是昔日被流放的蘇府舊部,聽聞蘇家平反,特意寫信回來,想要前來拜會小姐。”
蘇知沅聽到蘇府舊部四字,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那是屬於蘇家的舊人,是劫難之中僥幸活下來,四散流離的殘存之人。
謝晏辭察覺到她心緒起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勉強,想見便見,不願,我便代為回絕。一切由你做主。”
不再是從前那個替她安排一切,強勢決斷的靖安王。如今凡事,皆先問她心意。
蘇知沅沉思片刻,緩緩搖頭。
“見見吧。”
“很多舊事,也該好好做個了結。”
月亮緩緩升到中天,清輝灑滿整座王府。
過往的刀光劍影已經遠去,可屬於他們的人間故事,才剛剛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