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微熹，天剛破開一層淺淺的魚肚白，王府門外便傳來了規整的叩拜之聲。
蘇府殘存的舊部，一共六人。
皆是當年蘇家忠心護衛與私塾舊仆，浩劫當年拚死突圍，僥幸逃得性命，卻也被朝廷通緝，被迫遠走邊疆荒漠，數年流離，顛沛無依。
直至蘇家冤案昭雪的聖旨傳遍天下，他們蟄伏數年的惶惶終日，才終於迎來天光。
廳堂之內，窗欞敞開，暖風和煦，落得一室清明。
六人身著樸素布衣，風塵仆仆，鬢間染著風霜，躬身垂首，脊背卻依舊挺直。時隔數年，再見蘇家唯一遺孤，眾人眼底皆是酸澀滾燙，儘數紅了眼眶。
“屬下等，參見小姐。”
整齊的跪拜聲落定，帶著壓抑多年的哽咽。
從前錦衣滿堂、忠仆環繞的蘇府，一朝傾覆，血流滿門。他們眼睜睜看著主家蒙冤，卻無力回天，隻能忍辱偷生，遠避他鄉，日夜盼著沉冤昭雪的一日。
今日終得如願。
蘇知沅立在廳堂正中，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溫和從容，再無當年逃亡時的惶然清冷。她看著眼前滿身風霜的舊人，心底百感交集。
這些人，是蘇家覆滅後，僅存的念想。
“都起來吧。”她聲音輕柔，“多年流離，辛苦你們了。”
六人聞言，無人起身，皆是俯首落淚。
“我等不辛苦，隻愧當年未能護主周全，未能護住蘇家滿門……”為首的舊護衛喉頭哽咽，字字沉痛，“這些年，日夜愧疚，寢食難安。如今冤案得雪，我等總算不負蘇家養育之恩。”
謝晏辭靜立在側，默然不語。
他知曉這些人心中的執念與愧疚，也知曉他們這些年的隱忍不易。當年朝堂大勢傾軋，他尚且無力逆轉乾坤，何況這些無權無勢的底層舊部。
待眾人情緒稍稍平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公正：“當年之事，是奸佞構陷，朝堂權鬥作祟，與爾等無關。你們拚死保全自身，留存蘇家舊部血脈，便是有功。”
他抬手，示意晚翠取來戶籍與安置文書。
“我已奏明聖上，赦免爾等當年‘叛黨餘孽’的汙名，恢複良民戶籍。蘇府舊宅已然修葺完畢，府邸、良田、產業，儘數歸還，你們可歸府定居，各司其職，安穩度日。”
字字落定，眾人驟然抬首，滿眼震驚，隨即熱淚縱橫，齊齊叩首謝恩。
壓在他們頭頂數年的罪名，一朝儘消，流離漂泊的日子，終於徹底終結。
蘇知沅看著眼前一幕，心底積壓數年的鬱結，徹底煙消雲散。
族人冤屈得雪，舊人得以歸序，過往所有破敗不堪的殘局，終是被一一收拾完整。
待舊部退下安置，廳堂之內隻剩二人相對。
晨光落在蘇知沅側臉，柔和了她所有輪廓，眉眼間是前所未有的鬆弛與釋然。
謝晏辭緩步走到她身側，輕聲道：“往後，再無流離，無汙名，無虧欠。屬於蘇家的一切，儘數歸你。”
從前他是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人，如今，他傾儘所能，為她拾回所有失去的一切。
蘇知沅轉頭看他，眼底漾開淺淺笑意，清淡卻真切：“我早已不在乎名利產業。”
“族人清白，舊人安穩，你我平安相守，便足矣。”
曆經生死浮沉，她早已看透浮華虛名。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權勢富貴，而是失而複得的安穩與真心。
謝晏辭心頭一暖，抬手輕輕攏住她的肩，動作溫柔繾綣，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衡臺死彆，是他此生最大的劫。
劫後餘生，得她相守，是他此生最大的幸。
“好。”他低聲應著，“你想要的安穩，我餘生儘數予你。”
午後風和日暖。
王府後院的花園百花盛放，蝶舞鶯啼，草木欣欣向榮。從前這座偌大王府，常年清冷孤寂，肅殺壓抑，如今因兩人的相守，終於有了煙火暖意。
蘇知沅坐在花架之下，親手烹煮清茶，指尖撚著茶芽，動作悠然恬淡。
謝晏辭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看她眉眼舒展，看她唇角帶淺淡笑意，看她徹底褪去數年的陰鬱寒涼，活成了本該有的、安穩明媚的模樣。
這才是蘇家嫡女該有的一生，明媚安然，無憂無慮，而非背負血海深仇，步步荊棘，半生飄零。
“在想什麼？”蘇知沅抬眸，撞見他深情凝望的目光，輕聲發問。
謝晏辭俯身，在她身側坐下，目光溫柔繾綣，落在她眉眼之間，寸寸不舍：“在想，幸好我冇死。”
幸好衡臺殘燼歸魂，幸好天地予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否則，他便隻能化作一抔黃土，永遠留在那場浩劫裡，看著她一人背負所有過往，孤獨度日。
蘇知沅握著茶盞的指尖微頓，抬眸望進他深邃溫柔的眼眸，輕聲道：“我也幸好，你回來了。”
從前恨他入骨，怨他萬般。
可生死關頭她才知曉，愛恨早已入骨，割舍兩難。
若他真的葬身在衡臺荒墟，她縱然大仇得報，餘生也隻剩無儘空寂，歲歲孤苦。
風過花架，落英紛飛，簌簌落在兩人肩頭。
謝晏辭伸手，輕輕拂去她發間落瓣，嗓音低沉溫柔，字字鄭重：
“知沅，前半生，我誤你、傷你、負你。”
“後半生，棄朝堂紛擾，舍萬裡功名。”
“晨起陪你煮茶賞花，暮晚伴你閒話流年。春看百花，秋觀落月，歲歲朝夕，永不相負。”
冇有驚天動地的誓言，隻有平平淡淡的餘生期許。
卻是世間最動人的承諾。
蘇知沅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眼底冰封儘消，盛滿溫柔星光。
“好。”
一字應答，敲定餘生歲月。
過往殺伐恩怨，儘數塵封過往。
從此靖安王府，無權謀紛爭，無愛恨糾葛。
唯有風月溫柔，歲歲相守，人間煙火，歲歲長安。